赵旭东(長民)//赵家巷四季歌——秀岭南麓故园情
我的故乡赵家巷,在蓝田县城东北方向,离城也就三里多路。村子北边靠着秀岭,南边望着灞河川。东头是樊家村,西头是小刘村,中间这一片,就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老人们说这是块风水宝地。村东有老爷庙,村西有三官庙,唐代大书法家柳公权的墓园也在这里。一村三古迹,搁哪儿都少见。民国时候,何子云兄弟俩一个考上北大,一个留学日本,那可是轰动了十里八乡。如今算下来,村里出了将近二百个大学生,走出去的天南海北都有。
可我最想念的,还是赵家巷的四季。
春
春天是从秀岭上先知道的。岭上的雪一化,地气就往上冒。杏花最先开,一树一树的白,把坡坡坎坎都染遍了;桃花接着来,粉嘟嘟的,像小姑娘的脸蛋子。岭脚下那些梯田,一层一层绿起来——先是麦苗返青,嫩生生的,风一吹就起浪;再是油菜花开,金灿灿的,能把人的眼晃花。
这时候就该忙了。男人们牵着牛下地,犁铧翻开黑油油的土,那股子泥腥味儿,闻着就觉得踏实。女人们跟在后面点种子,玉米、豆子、棉花,一粒一粒往土里按。娃娃们放学回来,挎着篮子挖荠荠菜,回家让妈拌了吃,那个香啊,城里人尝不着。
夏
夏天一来,村子就热闹了。
地里的麦子一天一个样,从绿变黄,从软变硬。到了芒种前后,满坡满岭都是金黄金黄的。这时候最怕下白雨(冰雹),老天爷一翻脸,一年的辛苦就白搭。所以家家户户天不亮就下地,镰刀磨得飞快,割麦、捆麦、运麦,一气儿不歇。麦茬地里热得能蒸熟馍,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可没人叫苦。为啥?龙口夺食呢!
麦子上场,碾场、扬场、晒场,又是一通忙。等麦子入了仓,人才松一口气。这时候岭上的杏熟了,黄澄澄的,咬一口甜掉牙;地里的西瓜也熟了,杀一个,井水里冰着,晚上乘凉时吃,凉到心窝里。
最惬意的是傍晚。太阳落到秀岭后面去,凉风从灞河川吹上来。男人们端着老碗蹲在门口吃面,女人们摇着蒲扇拉家常,娃娃们追着萤火虫满村跑。西边的三官庙里,偶尔传来几声钟响,悠悠的,像给这一天画个句号。
秋
秋天是秀岭最阔气的时候。
岭上的柿子红了,一个一个挂在枝头,像过年挂的小灯笼。枣儿也熟了,打下来铺在房顶晒,远远看去,一片红彤彤。地里的玉米该掰了,棒子长得又粗又长,剥开皮,金黄的籽粒排得整整齐齐。豆子也该拔了,晒干了在场院里一碾,豆粒蹦出来,滚得到处都是。
农人们从早忙到黑,可脸上都带着笑。为啥?忙了一年,就等这几天呢。玉米进了仓,柿子晒成饼,枣儿晾成干,冬天就有嚼头了。收成好的年景,父亲会打一壶酒,晚上坐在院子里,就着花生米,美美地喝两盅。
秋深了,岭上的树叶子变黄变红,远远看过去,像一幅画。这时候登上秀岭,南望灞河川,川道里雾气蒙蒙,村庄隐约可见;北看横岭,岭连着岭,起起伏伏,一直伸到天边。难怪古人说这里是风水宝地,站在这儿,心胸都开阔了。
冬
冬天一到,村子就静下来了。
雪一下,整个赵家巷都白了。老爷庙的屋顶白了,三官庙的柏树白了,柳公权墓园的石羊石马也白了。地里的麦苗被雪盖着,安安稳稳地睡大觉。男人们闲着,聚在谁家的热炕上,抽着旱烟,说些陈年旧事。女人们纳鞋底、做棉袄,手里忙着,嘴也不闲,东家长西家短地唠。
这时候的吃食最香。玉米糁子熬得稠稠的,就着自家腌的酸菜,呼噜呼噜能喝两大碗。烤红薯在灶膛里煨着,剥开皮,黄瓤冒着热气,咬一口,烫得直吸气。晚上要是宰了猪,那更热闹了,杀猪菜炖一锅,叫上左邻右舍,热腾腾地吃一顿。
快过年了,在外头工作的人陆陆续续回来。见面喊一声“回来了?”对方应一声“回来了!”就这么简单两句话,里头的情分可深着呢。
根
我常想,赵家巷这片地方,凭啥能出那么多读书人?也许就是这方水土养人。
秀岭挡着北边的风,灞河送着南边的水,老爷庙三官庙护着人心,柳公权的墓园熏着文气。春天有花看,夏天有麦收,秋天有果尝,冬天有雪赏。四时轮转,庄稼一茬一茬地长,人一代一代地出。
我在外头待了一辈子,可梦里回去的,还是赵家巷。春天地里挖荠菜,夏天场上数星星,秋天坡上摘柿子,冬天炕上听故事。这些画面,一想起来,心里就暖烘烘的。
《诗经》里说:“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桑树梓树是父母种的,故乡这片土地,何尝不是祖祖辈辈用心血浇灌的?赵家巷的一草一木,一沟一坎,都刻在赵家巷人的骨子里。
走到哪儿,根都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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