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柏庐与《治家格言》
作者:雁滨

在苏州昆山,至今有一条路叫作柏庐路,有一所小学叫作柏庐实验小学。路和学校的名字,都来自三百多年前的一位读书人——朱柏庐。
朱柏庐本名朱用纯,字致一,柏庐是他的号。这个号里藏着他一生的心事。
那是清顺治二年,公元1645年。那一年,朱柏庐十八岁。清军的铁骑南下,昆山城破,他的父亲朱集璜率众守城,城陷之后,投河殉国。十八岁的少年,一夜之间成了家中的顶梁柱。上有老母,下有年幼的弟弟——用白、用锦年纪尚小,还有一个遗腹弟从商尚未出生。他“昼夜恸哭,痛不欲生”,却不得不擦干眼泪,带着一家老小辗转流离,四处避难。
后来他给自己取号“柏庐”。这二字出自西晋王裒的典故——王裒的父亲被司马昭所杀,他在墓前搭草庐而居,攀着柏树悲号,眼泪滴在树上,柏树都为之枯萎。朱柏庐取此号,是明志,也是守节:终身不仕清廷,以遗民自居。
康熙年间,朝廷开博学鸿词科,网罗天下名士,地方官举荐他,他坚辞不受;后来又有人荐他做乡饮大宾,他再次拒绝。他的一生,就在乡里教书中度过,与徐枋、杨无咎并称“吴中三高士”。
临终那年,康熙三十七年,他染疾在床,对弟子们说了最后一句话:“学问在性命,事业在忠孝。”
这话,是他一生的注脚。
《治家格言》写于康熙七年(1668年),朱柏庐四十一岁的时候。
那一年,他已经在家乡教了二十年的书。每天黎明即起,洒扫庭院,然后坐在堂屋里,等着学生来上课。晚上批完作业,关锁门户,亲自检点一遍,才上床歇息。日子过得清贫而安稳,但总有些东西在他心里翻涌——父亲的死,家国的变,这些年见过的生离死别,教过的蒙童学子,还有那些从古籍里读来的道理,从生活中品出的滋味。
他想把这些写下来。
不是为了传世,只是为了给家人看。他“用诗文句式撰写了告诫后代堂堂正正做人的短文。文句来源有的是根据先贤经典重新编写的,有的是根据生活经验精辟总结的”。写完之后,他用工整的颜体楷书抄了一遍,贴在厅堂的墙上,让家人“朝读暮思,鞭策生活行为”。他给这篇文章取了个朴素的名字——《治家格言》。
他大概没想到,这篇文章后来会传遍天下。
《治家格言》全文五百一十六字,对仗押韵,朗朗上口。开篇便是: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
这话朴素得像是母亲在耳边叮嘱。但朴素里有深意。蒙曼教授解读说,这“不只是对作息时间的简单规定,更承载着对家庭秩序和个人品德的深层要求”。晨起洒扫,是劳动的起始,也是责任的开端;入夜检点,是谨慎的态度,也是担当的习惯。这些日常小事,日复一日地做,就在人心里种下了勤勉和规矩的根。
接着便是那句流传最广的格言:
“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据说朱柏庐七十岁生日那年,家人给他祝寿,亲戚朋友送来不少礼品,他一概谢绝。过生日那天,他请亲友吃饭,上的几乎全是素菜。妻子担心被人看不起,他笑笑说:“自奉必须俭约。”这话正应了格言里那句“自奉必须俭约,宴客切勿留连”。
他还有一句:“器具质而洁,瓦缶胜金玉;饮食约而精,园蔬愈珍羞。”意思是说,器物只要质朴洁净,粗陶碗也比金玉器皿好;饮食只要简约精细,自家园里的蔬菜胜过山珍海味。这背后是对“需求”与“欲望”的清醒划分:器物的核心价值是用而非炫,饮食的本质是养而非奢。
《治家格言》说的不只是持家,更是做人。
“与肩挑贸易,毋占便宜”——那些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小贩,挣的是辛苦钱,别占他们的便宜。
“见富贵而生谄容者,最可耻;遇贫穷而作骄态者,贱莫甚”——见了有钱人就巴结,见了穷人就摆谱,这种人最可耻,也最下贱。
“施惠勿念,受恩莫忘”——帮了别人别总惦记着回报,受了别人的恩惠要一辈子记着。
这些话,句句都是做人的底线。朱柏庐把这些底线写进家训,是要子孙后代“堂堂正正做人”。他教学生也这样教,常对他们说:“盖当以学问见己之过,不当以学问见人之过。”做学问是为了看清自己的过错,不是为了挑剔别人的毛病。
关于教子,他写:“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教子要有义方”。义方二字,指的是做人的正道。他一生没有儿子,但对弟弟们尽心抚养,对学生们悉心教导。弟弟用白、用锦,还有遗腹弟从商,都是他一手带大的。这份责任,担了几十年。
关于家庭,他写:“兄弟叔侄,须分多润寡;长幼内外,宜法肃辞严。”兄弟之间,富的要帮穷的;长幼之间,要有规矩,有界限。这种“有规矩的爱”,让家庭既有秩序又不失温暖。
关于处世,他写:“居家戒争讼,讼则终凶;处世戒多言,言多必失。”一家人别动不动打官司,官司打起来,家就散了;出门在外别多嘴,话说多了,必有闪失。这话至今听来,还像老辈人的叮咛。
《治家格言》写好后,一直贴在朱柏庐自家的墙上。有一年,家住常州的叔父朱大满来昆山走亲,看到墙上的文章,觉得很好,想带回常州。朱柏庐便抄了一份给他。当时只当是家人之间的交流,没有署名。
叔父把文章带回常州后,制成匾挂在家里,还题了一副对联:“鹿洞谈经传千秋师表,柏庐继志垂一脉家规。”这副对联把朱柏庐和曾在庐山白鹿洞书院讲学的朱熹联系了起来。后来叔父去世,朱柏庐也去了吴县东山当塾师,昆山家中的原稿不知去向,常州的抄件被人传承,各地的抄本越来越多。《治家格言》成了一篇佚名佳作,在民间广为流传。
有人想当然地认为,既然“鹿洞”与朱熹有关,这文章必定是朱熹所作。于是《治家格言》被改名为《朱子家训》,作者也成了朱熹。
这一错,就是一百多年。
直到清同治七年(1868年),四川人廖纶到昆山任新阳县令。他对朱柏庐非常崇拜,到任后就听当地文人抱怨这篇名作被误传。廖纶深入调查,确认《治家格言》的作者就是朱柏庐。他一方面在玉山书院重建纪念朱柏庐的祠堂,一方面用正楷抄录《治家格言》刻碑镶嵌在祠堂墙上,并撰写题跋,明确说明“此文不为朱熹所作”,而是“朱柏庐先生的治家格言”。
从此,朱柏庐的著作权得以正名。
《治家格言》流传开后,影响越来越大。康熙皇帝南巡时听人说起,很感兴趣,常把其中的名句抄成对联送给官员和他们的孩子,还将此文引入宫中,和《三字经》、《千字文》一起,作为皇子皇孙的必修课。乾隆三十年,礼部侍郎德保把它译成满文,教八旗子弟,称它为“物理人情之朗鉴,昏衢黑夜之清灯”。清代学者陈榕门在《养正遗规》中评价:“其言质,愚智胥能通晓;其事迩,贵贱皆可遵行。”意思是说,它语言质朴,无论聪明愚笨都能听懂;它讲的是日常事,无论富贵贫贱都能照着做。
民国以后,它和《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弟子规》一起,成为童蒙必读的课本。
为什么一篇五百多字的短文能有这么大的影响?蒙曼教授分析说,根本原因在于它的“平民化”。传统家训多为士大夫所作,讲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而朱柏庐的格言,“以‘黎明即起,洒扫庭除’开篇,将道德教化融入晨起劳作这一最基础的日常生活场景,用‘内外整洁’的务实要求替代了空洞的道德说教”。它关心的不是治国平天下,而是普通人家过日子的事——怎么吃饭、怎么穿衣、怎么待人接物、怎么教育孩子。
这种“平民化”的背后,是朱柏庐一生的经历。他少年丧父,中年教书,晚年守节,一辈子活在寻常百姓中间。他知道普通人家的日子有多难,也知道普通人家的希望在哪里。所以他写出来的话,句句都落在实处,句句都带着温度。
比如“宜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未雨绸缪这个成语,人人都会说,但朱柏庐把它写进家训,是提醒家人:过日子要有打算,别等到渴了才挖井。这种智慧,“拒绝侥幸心理,明白人生总有意外,丰年时不挥霍,才能在歉年有依靠;顺遂时多积累,才能在困境中有退路”。
比如“凡事当留余地,得意不宜再往”。做事要留点余地,得意了别得寸进尺。这话是对欲望的警醒——人心不足蛇吞象,见好就收,才是长久之道。
比如“守分安命,顺时听天”。这八个字常被人误解为消极。其实在朱柏庐那里,它是积极的——守分,是守住做人的本分;安命,是接受自己能改变和不能改变的界限;顺时,是顺应时势;听天,是敬畏天道。这不是让人躺平,而是让人在尽了自己本分之后,保持一份豁达和平和。
临终前那句“学问在性命,事业在忠孝”,也是这个意思。做学问的根本,是明白性命之理;做事业的根本,是守住忠孝二字。这不是高调,而是一生践行的总结。
如今,《治家格言》已经流传了三百多年。
在昆山,还有柏庐路、柏庐实验小学。学校里的孩子,有的还会背“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老师们讲朱柏庐的故事,讲他如何在国破家亡之后撑起一个家,讲他如何一辈子教书育人,讲他如何写下一篇五百多字的短文,影响了无数代人。
那些格言,也还在被引用。“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出现在食堂的墙壁上;“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写在环保宣传的标语里。有时候在饭桌上,长辈还会对挑食的孩子说:“想想这米是怎么来的。”——这话,三百年前朱柏庐就说过。
他还说过:“读书志在圣贤,非徒科第;为官心存君国,岂计身家。”读书是为了做圣贤,不是为了考功名;做官要心里装着国家和百姓,别只想着自家的小日子。这话在今天听来,仍有它的分量。
三百多年过去了,朝代更迭,世事变迁,但那些朴素的道理还在。它们像种子一样,落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里,发芽,生长,开花,结果。这就是经典的魅力——它来自生活,又回到生活;来自一个人,却属于所有人。
夜深了,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我想起朱柏庐那句“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三百多年前的那些夜晚,他大概也是这样,检点好门户,然后上床歇息。第二天黎明,又会早早起来,洒扫庭院,等着学生来上课。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安稳,有规矩,有温度。他把这日子过成了学问,又把这学问写成了文字,留给后人。
这大概就是“学问在性命”最好的注解吧。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