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步韵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
文/隆光诚(广西南宁)
芸窗伏案度青藜,翰墨醺人胜醉泥。
静笃无关斗横北,深微不觉月平西。
朴浑蠹册详甄录,渊雅鸿篇细品题。
道慧通明心旷澹,任由九宇雁声嘶。
☆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原玉: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翰墨安身,心澹致远
文/若欣
中华古典诗词的恒久魅力,既在平仄对仗的法度谨严、音韵流转的婉转和谐,更在千年相承的文心寄托、跨代共鸣的精神对话。步韵和诗,是古人以诗会友、赓续风雅的传统雅事,亦是后人致敬经典、与先贤神交的独特路径。北宋苏轼的《和子由渑池怀旧》,以“雪泥鸿爪”的妙喻道尽人生无常与旷达襟怀,融怀旧之思、人生之悟于一诗,成为千古传诵的七律典范。近日拜读广西南宁隆光诚先生步韵此诗的七律之作,顿觉墨香盈卷、哲思涤心。隆先生身为《全球诗歌网》诗协会员,以学者的深厚积淀、诗人的灵秀匠心,严守原诗韵脚与格律规范,却跳出原作情感窠臼,另开书斋治学之境、抒怀明志之志,将东坡的人生漂泊怅惘,化为伏案耕读的静笃澄明;把世事沧桑的感怀,转为守护文脉的赤诚坚守。全诗字字守律、句句含情,意境清隽、风骨卓然,既是对苏诗经典的精准赓续,更是当代文人精神世界的生动写照,细读慢品,余韵绵长,启人深思。
步韵又称次韵,是古典诗词唱和中约束最严苛的形式,要求和诗必须沿用原诗韵脚字,且次序分毫不能改,还要兼顾平仄、对仗与诗意,堪称“戴着镣铐跳舞”,非功底深厚者难以驾驭。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依平水韵“八齐”部,韵脚为泥、西、题、嘶,四字流转自然,与诗意浑然相融。隆光诚教授此作严格步其原韵,首句“芸窗伏案度青藜”以“藜”入韵,后续“泥、西、题、嘶”与原诗韵字、次序丝毫不差,平仄粘对尽合七律规范,无一字失准、无一处拗救,足见其旧体诗格律功底之扎实、音韵修养之精深。更见匠心的是诗中对仗的精工稳妥:颔联“静笃无关斗横北,深微不觉月平西”,“静笃”对“深微”,皆写内心修为的澄澈专一;“无关”对“不觉”,俱状治学忘我的超然状态;“斗横北”对“月平西”,以星辰运转、月影西斜的时空意象,绘尽伏案耕读的悠长时光,词性相对、意境相融,工整而不呆板。颈联“朴浑蠹册详甄录,渊雅鸿篇细品题”,“朴浑”对“渊雅”,分言古籍的质朴厚重与文辞的高雅深邃;“蠹册”对“鸿篇”,兼指尘封旧籍与传世巨著;“详甄录”对“细品题”,尽述学者治学的严谨勤勉与品鉴精思,典质相济、疏密得当。这般严守法度而不僵化,循韵表意而不牵强,在恪守古典诗词核心规范的同时,又自出新意、独抒性灵,实现了“守正”与“创新”的完美统一,尽显当代诗人对传统诗词的敬畏之心与传承之力。

意境的转圜与升华,是这首步韵诗最动人之处。苏轼原诗以“飞鸿踏雪泥”起笔,以轻灵比喻写尽人生漂泊:人生行止如飞鸿偶落雪泥,指爪留痕转瞬即逝,鸿飞之后不问东西,满是世事无常、旧迹难寻的怅惘。颈联“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借僧死塔新、壁坏题失的场景,写时光流逝、故人不再的怀旧之叹;尾联“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更道尽人生旅途的崎岖困顿,却又藏着东坡一以贯之的豁达释然。隆光诚先生的步韵诗,却将这份人生漂泊的感怀,彻底转为书斋治学的安身立命,以全新意境完成与东坡的精神对话。首联“芸窗伏案度青藜,翰墨醺人胜醉泥”,以“芸窗”“青藜”点明书斋治学的日常,青藜为古时读书人治学问道的象征,伏案耕读、以墨为乐,这份精神沉醉远胜俗世醉酒的迷狂,开篇便定下宁静笃实、清雅自守的基调。颔联写治学之忘我:内心静笃专一,不问斗转星移、世事纷争,潜心于学问的深微之境,竟不觉明月西沉、夜色将阑,将文人治学的沉浸与专注写得入木三分。颈联聚焦治学之精:于古朴斑驳的旧籍中详加甄别、笔录精髓,对高雅深邃的鸿篇巨制细细品读、题跋心得,以学者的严谨与赤诚,守护中华典籍文脉的传承。尾联“道慧通明心旷澹,任由九宇雁声嘶”更是境界全开:悟道明理、心智澄明,心境旷达淡泊,任凭天地间雁声嘶鸣、外界纷扰喧嚣,我自岿然不动、心自安然。从东坡“鸿飞那复计东西”的人生漂泊,到隆先生“任由九宇雁声嘶”的内心笃定;从“路长人困蹇驴嘶”的旅途困顿,到“翰墨醺人胜醉泥”的精神富足,两首诗意境殊途,却都抵达了人生的豁达之境,一为世事浮沉中的释然,一为治学修心中的超脱,跨越千年时光,实现了文人精神的同频共振。

诗言志,歌咏言,这首步韵诗更是隆光诚先生治学修身、坚守文心的真实写照。作为高校教授与诗坛名家,隆先生一生深耕学术、醉心诗词,将治学与修心融为一体,诗中无一字言名利,无一句诉喧嚣,唯有治学之乐、修心之静、悟道之明。“芸窗伏案”“蠹册甄录”,是学者深耕不辍、孜孜以求的勤勉;“静笃”“深微”,是文人摒除杂念、潜心问道的修为;“道慧通明心旷澹”,是修身养性、臻于澄明的人生境界。在快节奏、多纷扰的当代社会,浮躁与功利常扰人心性,而隆先生甘于书斋寂寞,醉心翰墨书香,于典籍中寻文脉根脉,于诗词中守精神初心,这份淡泊与坚守,尤为可贵。古人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隆先生以步韵诗抒怀明志,以治学践行使命,于旧体诗创作中传承经典,于学术研究中守护文脉,正是当代知识分子“继绝学、承文脉”的生动体现。这首诗不仅是个人心境的诗意流露,更承载着当代文人的文化担当与精神追求,让读者真切感受到,古典诗词在当代依然有着鲜活的生命力,文人的风骨与情怀依然在墨香中代代相传。
步韵和诗,从来不是简单的文字模仿,而是文脉的赓续、精神的传承、文化的对话。苏轼的《和子由渑池怀旧》,是宋代文人人生智慧与诗学造诣的结晶,“雪泥鸿爪”成为流传千古的文化意象;隆光诚先生的步韵之作,是当代学者诗心与学养的融合,以治学之境诠释豁达人生,以古典之韵书写当代情怀。两首诗相隔近千年,却以格律为桥、以心意为媒,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风雅唱和。在传统文化全面复兴的当下,旧体诗创作早已不再是小众的文人雅趣,更成为传承中华文脉、彰显文化自信的重要载体。隆先生的这首步韵诗,严守格律而不僵化,抒写真情而不浮泛,既守古典诗词之正,又开当代抒情之新,为当代旧体诗创作提供了优秀范本。它让我们深刻领悟到,古典诗词的核心魅力,从不在于文字的古奥与形式的繁复,而在于其承载的精神内核永不过时:无论是东坡的世事旷达,还是隆先生的治学淡泊,都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精神追求——于无常中守笃定,于喧嚣中寻宁静,于传承中创新生。
掩卷沉思,隆光诚先生这首步韵七律,墨香与哲思兼具,法度与情怀并存。它以“芸窗伏案”的勤勉,守中华诗词之正;以“心旷澹”的豁达,传东坡旷达之魂;以“详甄录”的赤诚,续千年文脉之韵。读此诗,如饮清茗,淡远留香;如观明月,澄明致远。这首诗不仅让我们领略到步韵诗的艺术之美,更让我们感受到当代文人的精神坚守与文化担当。愿这般风雅赓续不绝,愿这般诗心与学心长存,让中华古典诗词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芒,让文人的淡泊与旷达,成为照亮心灵、温润岁月的永恒灯火。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