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这片海
文:乔世祯
大连小平岛,是地处黄海之滨的一个小半岛,三面环海,一面依山。从岛上北山俯望,整个岛子好似一个鲅鱼尾巴,横亘在海面上。居住在这个岛上的居民,每天清晨迎接着东海日出,傍晚又目送着夕阳西下。小半岛最窄处东西海岸相隔不足二百米。据传,多年前,这里有一条宽二十几米的海沟把两岸阻隔,使小半岛一分为二,平时岛上人相互来往,只能摇船摆渡。几百年来,受潮汐海浪冲刷,海沟逐渐被沙石填平,岛子变为一体。
这是一个美丽而富饶的小渔村。百多年来,岛上渔家人世世代代以闯海为业,打鱼为生,用家乡这片海馈赠的鱼虾、藻贝类养活着一辈辈儿孙。
几年前,我看到大连晚报刊登的一张小平岛近百年前的老照片,照片中靠西海边沙滩上的人家,离海近在咫尺。每当海面刮起大西风,汹涌的波涛卷起的浪花都能溅落在院子里。这就是我生于斯长于斯的老家,每天听着涛声入睡、看着浪花长大,度过无忧无虑的青少年时光。
小平岛西海口有着几里长的洁白沙滩,大海在它的衬托下,显得那么清澈和蔚蓝。每当夏天,来避暑的游客如云,在海滩上支起五彩缤纷的遮阳伞。柔软的沙滩上,瓦蓝的海水里,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此刻这里变成欢乐的海洋。
每年这个季节,也是岛上的孩子们最开心的日子。每当这时,我都会和同学们结伴来到家门口的海边,一头扎进水里尽情戏耍:游泳、扎猛、打水仗,玩得不亦乐乎。在水里一泡就是一天,个个晒得像黑鱼精,饭都顾不上吃,害得老奶奶和妈妈们趴在墙头上,扯着大嗓门,一遍遍喊我们回家吃饭。
小平岛周边海域及山前一溜帮,盛产着鲅鱼、刀鱼、小嘴鱼、牙片鱼、老板鱼、黄黑鱼、梭鱼、皮匠鱼、大棒鱼、加吉鱼、红头鱼,还有白漂子、川了子、油扣子、鲅鱼食子等不下几十种鱼类。
每年夏秋时节,是钓鱼的好时候。家靠海边,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常常和邻家小伙伴们,拿着用棉槐条子做成的渔竿,拴上渔线、鱼坠、鱼钩,来到海边手持着渔竿,站在水边钓“海富鱼”。这是一种类似加吉鱼、形状呈灰黑色、巴掌大的鱼种,成群结队地游荡在离岸不远的水域里。这种鱼也是个馋鬼,见到水里的饵料,不管不顾地上去就是一口。因此,虽然钓鱼装备简陋,但每每一上午就能斩获七八斤。别看鱼的个头小,可只要新鲜,炖着吃、做鱼汤喝,再配着苞米面饼子,那吃起来可没个够。
每年的九十月份,是钓刀鱼的季节。钓刀鱼必须选早晚两头,即早晨日出之前、黄昏夕阳西沉这段时间,才是刀鱼吃钩的时机。钓刀鱼的方法,一是下刀鱼线,一次能下七八筐线,产量高,每潮都能钓上二三百斤;二是摇着舢板单钩钓,也叫“抖钩”。装置较为简单:一根20多公分长的玻璃线,拴在一个十五公分左右长、大拇指粗细的铁棍上,顶端拴一根二十余公分长的细铁丝,然后拴上一拃多长带有小铅块的鱼钩。钓鱼时,片一块新鲜刀鱼肉或小嘴鱼肉,用铁丝紧紧缠绕在鱼钩上即可。钓刀鱼时,一个舢板一般两人,一人在后摇橹,一人在前把着两根鱼线,上下抖动,名曰“抖钩”。
八岁那年,父亲就常摇着小舢板,带着我来到离家十几里远、叫“西江”的海域,或是在岛子山前海面钓刀鱼。一个秋天的傍晚,海面风平浪静,几只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海鸥在水面上自由翱翔。舢板来到钓鱼的海面上,我扒着船帮探头往水下望去,黑黝黝的海水下面令人疹得慌,生怕水下钻出一个怪物来。每到这个季节,早晚都有几十只小舢板云集在这几个海域里下钩开钓。那时的刀鱼非常多,每天每条船都能钓上几十条,有的闯海高手,单产能达到百十条。这天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出海“抖钩”钓刀鱼,我左右手各握一根渔线上下抖动着,突然左手那根线拽不动了,我回头对父亲说,鱼钩“塞江”了,就是渔钩挂在礁石上的意思。父亲说这里水有20多米深,哪能塞钩,是鱼吃钩了,叫我拔线。我把一根线递给后面摇橹的父亲,赶紧用双手往上拔渔线,经过一番较量,好不容易把一条一米多长、银光闪闪的大刀鱼拖进了船舱。那一潮我们爷俩共钓了二十多条刀鱼,那可是正宗的渤海刀啊!有一年,在海面的水流线上,远远望去一群群奄奄一息的刀鱼,像大白菜帮子一样漂浮在海面上。人们摇着舢板满海抓刀鱼,最多的抓了二百多条。后来有人说,这批刀鱼是从朝鲜半岛那边漂过来的,可能由于缺氧的缘故,喘不上气,半死不活地浮在水面上,此话真假,不得而知。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三年自然灾害席卷大地,由于粮食极度短缺,大人小孩一个个饿的面黄肌瘦,灰头土脸。为了生存,人们纷纷上山挖野菜,下海赶海菜,用这些东西填塞肚子,缓解饥饿。说也奇怪,那几年,岛子四周海域各类鱼虾非常丰盛,正因为这些得天独厚的优势,大大缓解了岛上人们的饥饿状况。那几年的秋天里,父亲常常带着我,在傍晚时分摇着舢板到岛的西海口大黄礁一带海区下线钓鳝鱼(这种鱼一般都在晚上钓),有时下两筐线就能钓上三四十斤。回来后,把大点的鳝鱼片成肉片,剁成馅,放点佐料,氽成鱼丸子汤,就着菜饼子吃,那个鲜和香,至今想起来还馋得慌。小点的鳝鱼刀开后背一切两开,洒上盐,晒成干,冬天拿出来放在大锅里蒸着吃,或是放在火炉盖上烧烤,滋滋地冒着油烟,香味弥漫全屋。烤熟后,一口酒,一块鱼,伴随着室外飞扬的雪花,那个美劲就别提了。
那时岛里的人们,还常结伴摇着舢板去老偏岛,甚至六十多里远的“财神礁”一带钓鱼。这些海域鱼非常密,每每都能钓上几十斤黄黑鱼、小嘴鱼、大头鱼之类。回家后,把鱼卖给渔贩子,挣上三十块、二十块的,贴补家用。
九十月份,是小平岛渔家人甩鲅鱼的季节。甩鲅鱼的装置更为简单:一根40多米长的玻璃丝线,拴在40多公分长细钢丝后面的鲅鱼钩上,再把一块干鲆巴鱼皮剪成鱼尾巴状,用细铁丝紧紧绑住即可。那几年,每到这个季节,成群结队、闪着银灰色光芒的鲅鱼群在辽阔的海面上撒欢跳跃、拥挤穿梭,蓝色的大海上被搅起层层浪花。这时,在一些海域严阵以待的几十条小舢板及时出击,用最快的速度摇橹接近鱼群,然后打线收线,一条条咬钩的鲅鱼被甩进船舱。手头快的钓鱼人,转眼就甩上十多条鲅鱼了。一年的秋天,15岁的我和一位钱姓同学出海甩鲅鱼,遇上一个大鲅鱼群。我们两个小子把舢板稳住,抓起鱼线轮番往鱼群里甩线收线,忙乱中我把鱼线搅得稀烂,可鱼还照样咬钩。不到一上午,就有近100条鲅鱼进账,创造了小平岛有史以来年龄最小、一潮甩鲅鱼最多的记录。那天我俩把斩获的96条、300多斤重的鲅鱼抬回家,一人分了40多条。除了留用几条外,其余各换了100多斤大米。这些大米在那个饥荒年代可是救命粮,把长年瓜菜代的弟妹们,一个个撑得嗝气连连。
我们小平岛的渔家人,在闯海方面可是各有高招、大显神通。不仅下线、甩鲅鱼、抖刀鱼、兜皮匠鱼、拉小渔网、下架子网等方面能人辈出,在钓海螺、拉底网、拉裤裆网、钓老板鱼、远海捕捞方面也各怀独门绝技,让“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百年古训得到淋漓尽致的诠释。
我们小平岛这片海,不仅孕育着这么多种鱼类,同时在各个岛礁和滩涂上,还生长着数不清的各种藻贝类。它们不仅是人们餐桌上的美味佳肴,更在挨饿年代,为人们填饱肚子做出了不少贡献。
时光荏苒,岁月悠悠。如今几十年过去,当年的小平岛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海里的鱼因各种原因也成为稀有物种了。但淡淡的望乡愁,浓浓的思海情,却始终萦绕在小平岛人心中。家乡和家乡的这片海,将是我永远的眷恋和情愫。
【作者简介】
乔世祯,生于1945年,1962年参加工作,大连水产养殖集团工作一直于2002年退休。退休前多年担任集团下属书记工作,1984年在职就读大连工人大学中文专业,1987年毕业。本人爱好写作,参加工作第一年18岁时就写出第一篇文章《我的船长》如今我已80余岁,仍钟爱写作。愿在书田耕耘中,寻找人生快乐。现为大连市作家协会会员。2024年荣获中共中央颁发光荣在党50周年纪念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