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寅九 画
雨珠的偏头痛
进入市区的巴士,短暂停留、延缓
午后含蓄的阳光
后窗玻璃上,那颗雨滴在病中
还记得郊外
清风和薄雾的早晨
带着乡音,被又一次裏到发脆的空气里
炙烈喊叫——“飞”这个词
已经沮咒过了
天空没有湛蓝,这时大地之钟响起
有人误入冰制的道路
听八月的琴声
想葡萄的清香传来风的气息
现在,我将胃中食物
由你选取,只要我爱过的人
不再那么记住往事
学会遗忘可能会是一次缩小的幸福
2026.1.8
看雪花飞过
有白色的狮子,在后院雪地
守着天空
还想看望来自夏天的风
那凛冽中的热情
令人想起自由是怎么一回事
在汉口的别园
行人无作
看雪花飞过凉亭的尖顶
也让我想起
往日不只是一处街景
不需要太多比喻
它就在那里
任寒冬的小嘴一阵亲吻
一些飞过的时光不曾拥有
但抓过,打湿我的手
有一天在虚度中完成
不多想
就像雪花飞过当前与我无关
2026.1.20
一个人的歧途
喜欢在白天,也提一只不亮的灯笼
寻找那个人,在人群中
带着布袋存放吃食
一点点就足够
夜晚睡在别人的嘈笑里
拒绝路人挡住照向我的月光
在古代也有这种人
他们的行为,被称为孤独
但我喜欢不只是为被人看见的生活
2026.1.21
一条小溪在风中摇晃
沿途是小溪的足迹伴着惊慌
那些兴奋撒在林中不为人知
上午的阳光稀离
没有力量再一次洗掉一些往事
脱去树叶的林地,正等待
一个人去接近
在风声没有到来之前
有小片的鸟声汇集着寒冷
友人寄来词的险境
在山谷间出现,这个隆冬
并不委曲自己,而让小溪曲折
2026.1.22
昙华林山上的树
一直在那里,在半山处对望闲云
我只是偶尔经过
去下面一家书店喝茶时,才知道
它已见证过许多人和事
这里不同于贝蒂·史密斯的布鲁克林
那么多人的声音歇在树上
等待黎明结出果实
这里晒过牧师的长袍
还有领事馆被雨水淋湿的国旗
有几位中国革命先驱
在这里停下过脚步寻找主义
不过,今日游客
只为上山电梯排队
去山顶露台和夕阳合影
山上街面石板路被人用心换替
对面天主教堂的钟声
已经很少传来福音
时光机器不能复刻同一个画面
这是我近日思考的问题
书上的文字就像蚂蚁在行走
它们只能搬运树叶一样的可燃物
那些有重量的石头
愿意停留在树的周围
此时,天空已有雪意
散落在附近人家的屋顶
远处的长江也有渴水的时候
黄鹤楼在它身边显出高大,而不自知
2026.1.23
诗和香烟,2021年的雨
你说过一些话,然后习惯地燃起香烟
沉默在1972年的冬天
让烟雾飘过北京的上空,欧洲的河流
在诗里,你也这样
将句子一半含在嘴里,另一半留在空中
有人问诗是什么
你从不回答,只喜欢为汉语带路
雨,在杨树顶,在街上的每一条路
有连续五个红色箭头
在飞速呼喊——雨中的家
在隧道里,在地铁里
在无声的汽车里哭泣的雨
由死亡交给流泪的母亲
如今有什么能与诗相比
它被劣质的烟熏染,野百合卷曲、低垂
对此情景,我们该说些什么
雨已是云朵的骨粉
还有谁?能引领我们走在时间的前面
2026.1.25
某一个冬天的黄昏
一阵细微如散叶的风
闪着疲倦与暗光
穿过我的眼睛和手指
不记得是什么时间
可以躲开出巷口后,车流轰响带来的骤雨
融满满手作面馆木门紧闭
银质的兔耳拉手挺直
保持对冬天的警惕
来吃面的老人,只能打一个照面
转身,去找咸安坊的旧友
扯一段无油盐的闲话
一群如恐龙的小学生
从地铁里涌出
把嘻笑和怪相铺上街面
并不耐心地等着红绿灯的提示
就挤进欢喜糖水店
搅动杯中内脏的秘密
不管身后景明大楼里晦气
已沉着到这个世纪
我在圣教书局前,看见瑰妮的红唇
躲进不是她的窗门,然后离开
2026.1.30
路过南京路口,想起布劳提根的死
从医院后门转出来,有辆救护车离开
正是冬天,我被布劳提根的死
困住
在他的散文,诗和小说里寻找
从不偏失的眼睛
在垮掉派未到过的地方
“只有他的死,能让我们堕落”①
在他玩耍的人行道附近
父亲给过五十美分,然后
他的童年与梦一起结束
有年9月最后的尾巴上,一颗子弹
掀开他的后头盖骨
电话只有答录机里声音在重复
——无人接听
十多天后答录机的声音变成一串气泡
苍蝇聚集在他伤口处产卵
蛆虫挤出门外透气
嬉皮士的天堂拉上黄色警示带
布劳提根尸体蚀刻在地板上
留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这个身影至今被女儿收藏在日瓷罐中
抽屉的档板是他的墓碑
一个在美国钓鳟鱼的人
从此离开西瓜糖,告别草地的报复
他乘坐的电梯一直在下降
最后在自己设计的矿难里
与抗郁药、一点零钱避孕套合眠
死后七年,在日本《隆美尔驾车深入埃及》出版
二十年后的中国才听到你的名字
今天你的诗飘在天空,在雪花里安葬
2026.1.31
———
注①:“只有他的死,能让我们堕落”一句出自艺术家西摩尔·劳伦斯之口。
春天及其他
雪融数日后,入夜的空气变得很轻
在路灯的光影里
近旁一棵梧桐树的枯枝微颤
路面上现出裂痕
一场歌剧正在上演
一个人拉着一匹无鞍的马
在附近撒尿
夜风中传来青草的气味
此时,我在散步回家的路上
不自觉地掐掉刚点燃的一支烟
心想,香烟不过是一些陈叶的包裹
2026.2.4
我的牙齿老了
切割机在山上响个不停,一夜雨
杂树摇晃
听说有滚石坠落
我的牙齿老了
就在昨天
我还穿过黎黄陂路的旧巷
到另一条街上已停业的煨汤馆
在门前用记忆品尝
童年的牙齿被母亲扔在屋檐上
附近地铁站的塔楼钟声
在空中换气
告诉过路的人
有些事过去
就当风在胸前带着仇恨经过一次
2026.2.5
1941年的雪
炮火在空中吃着雪花,是的。比海岸更近
已经没有人在家中等待
邮差把自行车的铃声
留在这里过冬
在汉口韩素音将随情人去重庆
到一所教会医院
做助产士,她说:我的一生
将永远在两个方向之间跑来跑去
离开爱,又奔向爱
在文字里完成自己的婚礼——《目的地,重庆》
三年后去往英国,为一顶医学博士帽
不敢回祖国戴着参加爱人的葬礼
1941年的雪花飘到香港
想做一名医生
遇见一位英籍战地记者,还来不及融化
朝鲜半岛战火燃起
阵亡的通知却比二十一封情书来得更快
但她只愿收留情书里的文字
像一个怀孕的女人为尊严正名
将这些文字不断地繁育
成一首绝世的生死恋歌
在停战后的美国传唱
为了保存这些文字,她签下也许不全是出于爱的婚约
与一个出版商短暂拥抱过后
在忏悔中寻梦印度
再往后五十年里定居瑞士
在语言和文字中续写与中国的传奇
一片在中国诞生的雪花
最后凋落,封存在异国的冰层
2026.2.6
诗歌墓地
这里有爬满文字的丛林和道路
有一只不听话的耳朵,正在下葬
它听过所有的音乐
测量过不完美词的心脏
没有哭声与祷告
它递交过伟大的耳鸣
到一只小甲虫的触须上
这里收留废话,承认虚无的翅膀
可以飞越一切的山岗和黑暗
2026.2.6
我躺在燃烧的床上
一束光在石墙上攀爬,还差一行字时
隔壁幼儿园的关门声
由一种皮肤病传来,焦心的前言
我躺在燃烧的床上
在想冬天所有的不幸
她不停走来走去,不急着离开
像列车缓慢进出表演不出轨的自由
她打开水龙头寻找一下水声
然后又关掉回忆遥远的姿势
比前一天更疯狂
一个诗人在写一对情侣遇雨
在雨篷下交换手掌的秘密
小雏鹿在安静漫步带着迷途的花香
我喜欢想象一片森林中的草地
有孕的蛇和计算机
生活在一起,盘算编写的未来
像纯净的雨水
能洗出天空的清爽
喜欢在床上燃放一下纺纱花朵的火焰
2026.2.10
即兴课
空气把温度下降的消息
带到路边干柴上停歇
木质的咳嗽,裂开春天的睡意
已有几分钟时间
本达明就要回家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就像有人怀疑魏尔伦是个酒鬼
这是不错的一天,但会错过
他姨妈的晚餐
旋转,仿佛一个幽灵
出现在水车过载的斗里游荡
走在去附近茶馆的路上
昨晚的梦境已经被薄雾稀释
那些漫游之诗
能否锁定一个完整的冥想
——是的。如何躲开门的音乐
此时,一辆警车尖叫
冲开人行护栏后不断地喘气
2026.2.12
鲜例,1964年出生于汉口。著有自存诗集《一个神秘主义者的低语》,《时间之伤》,《自动素描》,《微甜。银镜之光》,《我总是》和《花环与哀歌:十四行诗》,诗学随笔集《最后的礼物》等。现居武汉。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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