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马兰
1958年的秋天,马阿来的祖父马守诚二十八岁,已经是最年轻的讲师。他讲授的是空气动力学,办公室里挂着毛主席的照片,窗台上养着一盆从湖南老家带来的兰草。
马阿来是江春村的小孩,成绩一般,在邻村的安阳小学受教育,今天刚刚开学,发了新书,他的母亲为他套层油皮纸,再用红巾裹到一边,写上科目与名字。
江春村在湘北,属丘陵地带,稻田一层一层盘上山腰,像谁随手叠的绿绸子。村东头有口老井,井台上长棵歪脖子樟树,树洞里住着一窝蜜蜂。马阿来每天早上要去井边挑水,扁担钩子在铁桶上吱呀吱呀响,惊得蜜蜂嗡嗡地飞。
马阿来的父亲马德贵是村里的会计,打算盘全村第一。
他坐在大队部的土坯房里,噼里啪啦一拨拉,全村的口粮账、工分账、公积金账,清清楚楚。但他不会写大字,红榜上的名字要请私塾出身的二先生写。
马阿来的母亲周氏,娘家在二十里外的周家坳,嫁过来时带了床绣着鸳鸯的帐子,如今帐子褪了色,鸳鸯变成了灰扑扑的两团云。
她生了三个孩子,活下来两个。马阿来上面有个姐姐,叫马阿招,去年嫁到镇上,男人是个木匠。
开学这天,鸡叫三遍,周氏就起来了。灶膛里塞把松针,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她的人影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她热好前夜的剩饭,喊马阿来起床。
"阿来,起来。今天开学,莫迟到。"
马阿来蜷在里屋的稻草铺上,梦里还在追一只花斑野鸡。他不情愿地睁开眼,看见梁上挂着的玉米棒子,金黄金黄的,像一串串小灯笼。
吃过饭,周氏从箱底翻出一块油皮纸。这是去年包红糖剩下的,四角磨出了毛边,但还韧实。她把马阿来的新书摊在桌上——语文、算术、常识,三本,油墨香混着纸张的潮气。
"手莫碰,墨还没干透。"
她裁纸、折边、包书,手指粗粝,动作却轻。油皮纸裹住课本,再用一根红头绳扎紧,绳结打在侧面,正好作书签用。最后,她拿起马阿来削好的铅笔,在封面一笔一划写:"语文·马阿来·安阳小学三年级"。
字迹歪歪扭扭,但周氏写得很认真。她只念过两年冬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会认工分簿上的数字。这行字,她先在灶灰里练了半宿。
"妈,祖父在北京做什么?"
周氏的手顿了顿。她没见过这个公公。马守诚离家时,马德贵还在她娘胎里。十八年了,只来过三封信,前两封是刚走时,报平安,说一切安好,勿念。第三封是去年,说升了讲师,寄了二十块钱,还有一张穿着中山装的照片。
"做大事。"周氏说,"国家的事。"
她没说的是,村里已经有人在传,马德贵的爹在外头娶了新妇,做了官,不要这乡下的穷家了。马德贵不信,但也不提。他只在喝醉时,对着那张照片喃喃:"爹,你什么时候回来?"
马阿来把书装进布袋——这是用旧裤子改的,蓝土布,裤腰上的盘扣还留着,正好系紧。他出门时,周氏又塞给他一个煮红薯,烫得他左右手倒腾。
"路上吃。听先生话,莫打架。"
马阿来淌过河,腿全是淤泥,安阳小学很小,上课,闫文泽老师授课,他教的科目是政治,在此期间,他也顺便给我们讲抗美援朝,落后就得挨打。
马阿来提不起兴趣,认为只是夸大其词,马守诚在9点差一刻在校门口等待,因为又被叫了家长,马阿来偷摸翻墙出去玩,还未翻去就被发现。
“小来呀,你就不能好好学吗?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小来吗?因为这名吉祥,结果啦!那上学没学好?天天跟人打架,翻墙,能不能让人省点心?”马德贵正在教育儿子。
“造核武器?不是,什么意思啊?”马守诚和林主任交谈。
“国家的意思,造核武器这个事,可是可保密大事,是关乎咱们中国腰杆能不能挺直的事,你最好不要给我瞎乱传,对外人说就说是出差,这也是上级的意思。”林主任含糊的解释下,抿口茶水,匆匆离去。
马守诚是在收到调令的第三天出发的。
那天下着秋雨,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他回到宿舍——筒子楼里的一间,十二平米,公用的水房在走廊尽头——收拾行李。东西很少:两身换洗的中山装,一床棉被,脸盆毛巾,还有那只兰草。
同事老郑来帮忙。他是教力学的,和马守诚同期留苏,关系最近。
"守诚,真去?"
"去。"
"嫂子和孩子……"
"国家需要。"
老郑不再问。他帮马守诚把兰草搬到自己的房间,窗台上正好有光。"我替你养着。你回来,它还活着。"
周氏一开始听到出差这消息,顿时面红耳赤,他毕竟是个教书先生,就邻村认识下,还能有出差这个活。
听到国家的意思后,周氏也不再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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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 王翼翔
王翼翔,甘肃高台人,高台县解放街小学学生,出身两代军人家庭,自幼热爱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擅长古典诗词与文言创作。作品多以家国情怀、红色精神、军人风骨为主题,文风沉稳大气、意境深远。代表作有《红征》《马兰魂》《马兰往事》《栾东宙·米纳卜》《清官吟》《农民吟》等,以少年之笔书写家国大义,深受社会关注与好评,被誉为“河西走廊的小笔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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