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山沟沟里的二人转
■静川
一
刚进三月,吉林市郊区的天还冷得咬人。鸡冠山村四队沟沟里,残雪躲在墙根底下不肯化,道上的冻土倒是松快了,一脚踩下去,带起半拉泥点子。
村西头那片空场子上,热闘起来了。
说是空场子,其实就是块巴掌大的平地,北边靠着圈牛盘,南边能望见狼洞拉子的豁口。场子当中堆着去年没烧完的苞米秆子,几只芦花鸡正刨食吃,让来人一轰,扑棱棱飞到柴火垛上去了。
川子光着膀子,抡起大锤往冻土里砸木桩。这后生二十四五,膀子上的肉一疙瘩一疙瘩的,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砸在地上冒白气儿。旁边几个老爷们儿抬着松木杆子,踩着刚化的稀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川子!往东边再挪半尺!对喽,就那嘎达!”说话的是村支书老邢,五十出头,裹着件褪了色的军大衣,站在一个喂牲口的石槽子上指挥。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的旱烟,手往西大山那边一指,“戏台得冲东,让太阳光照着,观众不晃眼。咱们鸡冠山村多少年没唱戏了?这回‘乡村文化节’,得让南面盘道、北面圈牛盘的人都看看,咱四队还有人,还有精气神儿!”
川子把大锤往地上一戳,抹了把脑门子的汗:“邢叔,您就擎好吧!这戏台保准结实,唱完戏还能当晒场,一举两得!”
老邢跳下石槽,踩着泥巴走过来,拍了拍松木杆子:“行,有你小子在,我放心。”
话音没落,就听见场子东头有人嚷嚷。
“川子!川子你给我过来!”
川子一激灵,扭头一看,脸顿时垮了。
小华站在那棵老榆树底下,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红纸,另一只手叉着腰。这姑娘今年二十二,是四队数得着的俊俏媳妇,两条大辫子油黑锃亮,脸盘子白里透红,就是那双眼睛此刻瞪得溜圆,能喷出火来。
“咋了这是?”川子扔下大锤,颠颠儿跑过去。
小华把红纸往他怀里一搡:“你自己瞅瞅!我练了仨月的《王二姐思夫》,到你那破节目单上,成了啥?”
川子低头一看,是村里刚印的节目单,上面写着:二人转《王二姐思夫》,表演者:鸡冠山村四队 小华等。
“‘等’?我等谁?我等了个寂寞?”小华嗓门亮得能震落树上的干枝子,“我是主角!凭啥给我写个‘等’?张家庄那个广场舞,领舞的赵大霞人家印的是‘领舞:赵大霞’,到我这咋就‘等’了?”
川子挠挠头:“这不印刷厂排版的毛病嘛,又不是啥大事……”
“不是大事?”小华往前逼一步,“川子,你是不是故意的?我跟你定了亲,你就这么对我?”
旁边几个择野菜的老太太嘎嘎乐起来。刘婶盘腿坐在石头上,手里掐着荠菜,笑得直拍大腿:“小华,你这还没过门呢,就开始管上了?川子往后可咋活啊!”
小华脸一红,扭头瞪了刘婶一眼:“刘婶,您别瞎说!我这是就事论事!”
川子赶紧打圆场:“行行行,我这就找邢叔,让他重印!印一百张,每张都写上‘小华领衔主演’,行不?”
“这还差不多。”小华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早点回来,我爸让你去家里吃饭,商量开春种大棚的事。”
看着小华的背影,川子嘿嘿傻乐。
刘婶凑过来,压低声音:“川子,你这媳妇可厉害,往后有你受的。”
川子咧嘴一笑:“厉害咋了?唱二人转的,不厉害能压住台?她就那脾气,心眼好使着呢。”
二
小华回到家,心里还是不得劲儿。
她家在鸡冠山村四队最南边,推开后窗户就能望见南盘道那道长长的山坡。三间砖平房,院子收拾得利利索索,苞米楼子码得整整齐齐,几只大鹅在圈里伸着脖子叫唤。
进屋脱了棉袄,小华往炕沿一坐,瞅着墙上那张老照片出神。
照片是她姥爷,穿着对襟褂子,手里拿着竹板,站在哪个野台子上。那还是八十年代,她姥爷是十里八村有名的二人转艺人,唱丑的,一张嘴能逗得满坑满谷的人前仰后合。后来岁数大了,回村种地,临死前拉着小华的手说:“丫头,咱这门手艺,不能断在你这一代。二人转是咱东北人的魂儿,走到哪儿都得带着。”
小华从小跟着姥爷学唱,九岁就会《小拜年》,十二岁能唱全本《王二姐思夫》。姥爷走了以后,她把那些板、那些调,都装在心里。这回听说村里要办文化节,恢复唱戏,她第一个跑到村部报名,比种大棚还上心。
可她没想到,一上来就碰见这糟心事。
“节目单印成那样,人家还以为我就是个跑龙套的呢。”小华嘟囔着,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包袱皮,打开,里面是套水粉色的戏服,绣着缠枝莲花,是她姥爷留下的,一针一线都是手工绣的。还有一副板,竹片子磨得油光锃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拿起板,轻轻敲了两下,啪,啪,脆生生的响。
“姥爷,您说,我是不是太较真了?”小华对着照片小声说,“可我要是连个名儿都争不上,谁还记得您教的那些玩意儿?”
窗外传来大鹅的叫声,小华回过神,把戏服叠好,重新包起来。
晚上,川子来了,拎着两瓶啤酒,还有一包猪头肉。小华爸姓赵,是个闷葫芦似的庄稼人,在灶台前忙活着炖酸菜,见川子进来,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三人坐炕上吃饭。小华妈把菜端上来,一大盆酸菜炖五花肉,血肠是自己灌的,蘸蒜泥吃。小华把节目单的事说了,她爸闷头吃肉,半天冒出一句:“争那些干啥,唱好戏得了呗。”
小华不爱听了:“爸,您不懂。现在啥时代了?手机一拍,往网上一发,谁看?都看呢!张家庄那个赵大霞,就因为她老站C位,现在粉丝好几万,人家村里的大棚草莓,都是她在网上给卖的!”
川子夹了块血肠,蘸蘸蒜泥:“行,你有理。回头我找邢叔,让他跟印刷厂说,重印。”
“你说的啊。”小华脸色这才好点。
吃完饭,川子帮小华收拾碗筷,两人在灶台前站着,外头北风呜呜叫,屋里热气腾腾。
“小华,”川子压低声音,“我听邢叔说,这回文化节,南边磐石的戏班子也来,有个女的,叫韩翠萍,唱旦的,当年跟你姥爷一个团。”
小华手一顿:“韩翠萍?我姥爷说过,说她嗓子好,就是心眼小,爱抢戏。”
“可不是嘛。”川子往门外瞅瞅,“人家现在可风光了,据说在磐石那边办了戏班子,还上过县里的电视。这回她来,就是想跟咱们比划比划,看看到底谁才是这一片的老手艺。”
小华没吭声,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
三
离文化节还有五天,出事了。
扮演丑角的二牤子撂挑子了。
二牤子家在圈牛盘那边,离四队三四里地,是沟里的沟里。这人三十出头,光棍一条,家里就两间土房,养着几头牛。他会唱丑,是他爹传的,嗓子糙,但能喊,一张嘴满山沟都能听见。这几年他在家种苞米养牛,不怎么唱了,这回小华好不容易把他请出来,俩人搭戏,配合得还挺顺。
可这回二牤子说什么也不来了。
川子得到信儿,赶紧骑上摩托,突突突往圈牛盘跑。道不好走,尽是土路,刚化的雪水把路冲得坑坑洼洼,摩托车蹦蹦跳跳,差点把他颠下来。
到了二牤子家,就看见他正蹲在院子里铡草,铡刀咔咔响,一头牛在圈里哞哞叫。
“二牤子!”川子跳下车,“你咋回事?说不来就不来了?”
二牤子头也不抬,继续铡草:“不去了,没意思。”
“啥没意思?你倒是说清楚啊!”
二牤子把铡刀一扔,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说清楚?你问问你那没过门的媳妇去!我辛辛苦苦练了半个月,她倒好,天天挑我毛病!说我走位不对,挡她光了,说我嗓子太粗,把她声儿压住了,说我眼神没跟她对上,不够喜庆!昨儿个排练,她当着那么多人面,说我‘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川子,我二牤子再没出息,也是个要脸的人!”
川子愣了愣,心里明白了几分。小华这人,一沾上戏就较真,眼里揉不得沙子,她是想把戏唱好,可这方式……
“二牤子,你听我说……”
“说啥?”二牤子打断他,“我不去了!我这几头牛还等着喂呢,哪有功夫跟她磨牙!你走吧!”
说完,他蹲下接着铡草,再也不理川子。
川子站了一会儿,知道劝不动,只好骑上摩托往回走。
他直接去了小华家。小华正在屋里对着镜子练眼神,眼珠子左转右转,跟真事儿似的。见川子进来,她一愣:“咋了?脸拉那么长?”
川子把二牤子的事说了。小华听完,沉默半天,把镜子扣下。
“我……我说那话,是重了点。”她低着头,声音小下去,“可我就是想把戏唱好嘛。你想啊,韩翠萍来了,人家是专业的,我要是唱砸了,人家不得笑话死?不光笑话我,还得笑话咱鸡冠山村,说这山沟沟里的人,啥也不是。”
川子坐到炕沿上,看着她:“小华,我知道你在乎姥爷传下来的手艺。可咱这戏,是两个人的戏,丑没丑,旦没旦,那还叫二人转吗?你姥爷要是活着,能乐意你这样?”
小华不吭声。
“二牤子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心眼实,你那么一说,他真往心里去了。他一个人守着几头牛过日子,本来就没啥乐呵事儿,好不容易跟你唱回戏,你还这么对他……”
小华抬起头,眼圈有点红:“那我咋办?我都说出去了,还能收回来啊?”
川子笑了:“你呀,就是嘴硬心软。走,跟我去趟圈牛盘。”
“现在?”
“现在。晚了人家真不来了。”
小华站起来,抓过棉袄穿上,跟着川子出了门。
摩托在土路上颠簸,小华搂着川子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一句话也不说。
到了二牤子家,小华下车,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篱笆门。
二牤子还在铡草,见小华来了,脸一扭,不看她。
小华走到他跟前,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二牤子哥,我来给你赔不是。”
二牤子手停了,没回头。
“我那话,说得不对,伤着你了。”小华声音有点抖,“可我真不是瞧不起你,我是……我是太害怕了。我姥爷把这点手艺传给我,我不想让它砸在我手里。这回韩翠萍来了,人家是名角,我要是唱不好,不光丢我的人,丢姥爷的人,还丢咱鸡冠山村的人。”
二牤子慢慢转过头来。
“咱俩搭戏这些天,我知道你下了多少功夫。你嗓子好,劲儿足,有你在台上,我心里踏实。”小华眼眶红了,“你要是真不来了,这戏,我就没法唱了。”
二牤子愣了半天,把铡刀一放,站起来,搓搓手上的草末子。
“你……你这是干啥?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还能真跟你计较?”他挠挠头,脸有点红,“行啦行啦,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小华破涕为笑:“真的?”
“真的。不过往后你别老说我木头桩子了,我改还不行嘛。”
川子在一旁乐了:“行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走,回去接着练,邢叔说了,这回他把摄像机架在正中间,保证把咱俩都拍得清清楚楚的!”
回去的路上,小华还是搂着川子的腰,可这回,她把脸贴得更紧了些。
四
文化节前那天晚上,小华一夜没睡着。
她把姥爷的戏服拿出来,摊在炕上,借着月光看了又看。那水粉色的绸子,那缠枝莲花的绣工,那针脚,那盘扣,都是几十年前的手艺。她拿起板,轻轻敲了两下,啪,啪,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姥爷,您看着,明儿个我给您争口气。”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鸡冠山村四队就热闹起来了。
南边盘道的人来了,北边圈牛盘的人来了,就连西大山那边翻过一道梁子的人家,也扶老携幼地往这边赶。空场子上支起了棚子,有卖糖葫芦的,有卖烤地瓜的,还有卖冻梨冻柿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戏台搭好了,松木杆子扎得结结实实,台板上铺着红布,两边挂着大红灯笼。老邢站在台边上,指挥着人摆凳子:“前排给老人留着!年轻人往后站!都别挤,都有地方!”
川子忙前忙后,一会儿帮着搬道具,一会儿给演员递水,脚不沾地。
小华在临时搭的帐篷里化妆,对着镜子,一笔一笔描眉画眼。旁边几个老太太帮忙梳头,把她的两条大辫子盘起来,戴上亮闪闪的头饰。
“小华,你紧张不?”刘婶问。
小华笑笑:“不紧张,就是手有点凉。”
“那可不行,唱二人转手凉咋行?来,捂捂热水袋。”
正说着,帐篷帘子一掀,进来个人。
小华从镜子里一看,手顿住了。
韩翠萍。
这女人五十出头,打扮得利利索索,脸上抹着脂粉,一看就是专业的。她身后跟着两个人,抬着个大箱子。
“小华是吧?”韩翠萍走过来,上下打量她,“我跟你姥爷一个团待过,那时候你还是个小丫头片子,扎着俩小辫,满后台跑。一晃这么多年了。”
小华站起来,不知该说什么。
韩翠萍笑了:“别紧张,我不是来跟你打架的。听说你要唱《王二姐思夫》,我来听听。这出戏,当年你姥爷教过我。”
小华一愣:“您也会?”
“会。可惜没唱好。”韩翠萍叹口气,“那时候年轻,心眼小,光想着怎么压别人一头,没把心思放在戏上。后来想明白了,人老了,嗓子也不行了。”她拍拍小华的肩,“你好好唱,让你姥爷看看,他的东西有人传下去了。”
小华眼圈一红,使劲点点头。
锣鼓响起来了。
节目一个一个过,有张家庄的广场舞,有李家店的快板,还有小孩子翻跟头。轮到鸡冠山村四队的二人转时,天已经擦黑了,台上点亮了灯泡,亮堂堂的。
小华穿着水粉色戏服,二牤子穿着青布长衫,俩人一亮相,底下就响起一片叫好声。
“王二姐坐北楼,眼泪汪汪……”
小华一开腔,底下顿时静了。
那嗓子,清亮亮的,脆生生的,像山泉水似的,往人心里钻。她眼神活,身段俏,一抬手一投足,都是戏。二牤子这回也不木头了,丑角演得活灵活现,逗得底下笑声不断。
川子扛着手机,在台下转着圈拍,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来,恨不得把每个角都录下来。
唱到高潮处,小华一个转身,头上的珠钗突然松了,滑下来,挂在鬓角上。
底下有人轻轻“呀”了一声。
小华心里咯噔一下,可脸上纹丝没动。她借着甩水袖的动作,手往鬓角一撩,顺势把珠钗往下一按,别在了衣襟上,紧接着一个亮相,动作干净利落,跟事先设计好的一样。
底下愣了一秒,然后掌声雷动。
“好!!”
“小华真行!!”
二牤子扭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笑,接着往下唱。
韩翠萍坐在台下第一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嘴角慢慢露出笑纹。
戏唱完了,小华和二牤子谢幕,底下掌声经久不息。有人往台上扔花,有人喊“再来一段”,小华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看着那些熟悉的脸,眼眶湿了。
老邢跳上台,接过话筒,大声说:“乡亲们,咱们鸡冠山村四队的二人转,好不好?”
“好!”
“咱们的小华,好不好?”
“好!”
“往后,咱们要成立个戏班子,就叫‘鸡冠山二人转剧团’,让咱们的孩子也会唱,让这手艺传下去!大家说行不行?”
“行!!”
小华站在台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五
散场后,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小华还坐在戏台边上,手里攥着那支掉下来的珠钗。
川子走过来,坐她旁边,递过一瓶水:“咋了?还哭呢?”
小华摇摇头,接过水,喝了一口,望着黑黢黢的西大山:“川子,你说,我姥爷能看见不?”
“能。”川子说,“肯定能。”
远处,韩翠萍慢慢走过来,在小华身边站定。
“小华,你今天唱得真好。”她说,“比我想象的好。那一下处理得漂亮,我年轻时候可没这本事。”
小华站起来:“韩姨,您别这么说……”
“我说真的。”韩翠萍看着她,“你姥爷要是活着,得高兴坏了。他的手艺,没白传。”她顿了顿,“小华,往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就来找我。咱们这老手艺,得靠你们年轻人传下去。”
小华使劲点点头。
韩翠萍拍拍她的肩,转身走了,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川子站起来,拉着小华的手:“走吧,回家。”
两人沿着土路往回走,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山沟沟亮堂堂的。远处,圈牛盘那边传来几声牛叫,狼洞拉子的豁口里,月光洒下来,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川子。”
“嗯?”
“你说,我往后教村里的孩子唱二人转,能行不?”
“咋不行?你这么厉害,肯定行。”
“那你呢?你干啥?”
“我?”川子笑了,“我给你搭台啊。往后每年都搭一个,越搭越结实,让咱们的戏一直唱下去。”
小华笑了,靠在他肩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化冻的味道,还有远处谁家烧炕的柴火味。戏台上,那俩大红灯笼还亮着,照着那块小小的空场子,照着那几根松木杆子,照着鸡冠山村四队的沟沟岔岔。
小华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头,踏实了。
第二天,老邢真张罗着成立了“鸡冠山二人转剧团”。小华当团长,二牤子当副团长,川子负责搭台扛箱子,报名的人排起了队,有六七十岁的老太太,有刚过门的小媳妇,还有几个半大孩子。
排练就在那块空场子上,每天傍晚,锣鼓一响,四邻八舍的人都端着饭碗出来看,边吃边跟着哼哼。刘婶择着菜也能跟着唱两句,虽说跑调跑到西大山去了,可大家都乐呵呵的。
小华把姥爷留下的那副板,供在剧团屋里最显眼的地方。板旁边,是那张老照片,姥爷穿着对襟褂子,拿着竹板,笑眯眯地看着大伙儿。
那天,县文化馆的人来了,开着面包车,顺着盘道拐下来,停在老榆树底下。他们看了剧团的排练,竖起大拇指,说这是真正的“原生态”,要请他们去县里参加农民文艺汇演。
老邢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场拍板:“去!咋不去?让全县的人看看,咱鸡冠山村有人,有戏,有精气神儿!”
小华站在戏台上,望着那些认真排练的乡亲们,望着远处青黛色的西大山,望着月亮爬上狼洞拉子,心里涌起一股从来没有过的踏实。
她终于明白,姥爷说的“魂儿”是啥。
不是站在台上一个人露脸,不是争个名儿抢个镜,是这沟沟里的人,是这黑土地上的日子,是那些从土里长出来、从心里唱出来的调调。只要还有人唱,还有人听,还有人记得,这魂儿就在,这戏台就在。
就像川子说的,只要台子还在,戏就能一直唱下去。
唱过春种秋收,唱过大雪封门,唱过山沟沟里的苦辣酸甜,唱到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唱到老。
责任编辑:雪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