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良羽先生是董必武同志的长子,1938年3月生于延安,曾就读于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1993年从北京空军司令部退休。此后,他全心投入在湖北筹办董必武思想研究会,致力于研究与宣传董老及老一辈革命家的光辉事迹。 自2000年重阳节将父母骨灰迁回故乡红安后,每年清明,董良羽兄妹都会回乡祭奠。因工作关系,我有幸多次与他们接触,从他们的言谈举止中,深刻感受到董老家风的传承。2016年12月20日,董良羽与多位开国元勋的后代齐聚红安,共同追忆父辈、赓续红色精神。我趁机提出采访请求,他欣然应允,并约定了见面时间。 第二天上午,我如约来到他下榻的宾馆。一进门,他便热情地招呼我坐下,点燃一支烟,思绪也随之飘向那段深藏在岁月里的父子时光。
2016年12月21日,作者在红安花园宾馆访问董良羽先生
史料中的重逢:走近曾经陌生的父亲
董良羽先生说:“真正走近父亲,是在他离世之后。” 我问他:“这样的‘迟来的理解’,是否让您感到遗憾?” 他沉默片刻,答道:“遗憾确实有,但更多的是珍惜。在整理他的文稿时,我不仅认识了一位革命家,更读懂了一位父亲的心。” 他参与了《董必武传》《董必武年谱》《董必武诗选》等书的编纂工作,那段与故纸堆为伴的日子,仿佛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父子对话。他说,父亲在他心中曾是严肃而遥远的存在,直到翻阅那些泛黄的书信、笔记和诗稿,他逐渐看清那个在历史洪流中始终挺立的身影背后,蕴藏着怎样的情感与坚守。 说到动情处,这位年近八旬的老人眼中不时泛起泪光。 我默默思忖:多少革命者的子女,都是在父辈离去后,才通过纸墨与那个“最熟悉的陌生人”重逢。这样的理解虽迟但至,反而让精神的传承更为厚重。
严父为师:从毛边纸到乘法表
董老五十二岁方得子嗣,却始终秉持严教之风,未曾溺爱半分。良羽叔叔的童年是在战火与辗转漂泊中度过的,直到八九岁仍未正式入学,父亲便是他的启蒙老师。 “那时候没有课本,父亲就把要教的内容写在毛边纸上,装订成册,让我抄写《出师表》《正气歌》《三字经》等名篇。九九乘法表也是他亲自教的。有一次,他突然检查我背诵,不知是我吐字不清还是他听错了,竟要求我通宵背到烂熟于心。” 1948年8月,十岁的董良羽才在华北军区正式入读小学三年级,从此开始了漫长的住校生活。每次假期回家,董老都会郑重其事地听他汇报学习与思想状况,并在假期结束前提出新学期的要求。暑假里,除了学校作业,董老还会布置额外任务,比如工整抄录列宁的《论共青团的任务》全文。 “父亲酷爱书法,每天坚持练字,也要求我们练。小时候练大字,他常从背后抽我的毛笔——如果笔纹丝不动,说明握得稳当;如果被抽走,就免不了挨几下‘板子’。” “他很少和我们闲聊,说的都是学习、做人、做事。” “小时候确实有点怕他。”良羽叔叔笑了笑,那笑容里,既有对往昔的怀念,也有对父亲的敬畏。 我问:“如今回想,您如何看待这份严格?” “这是一种深沉的爱的教育,”他说,“父亲并不是不爱我们,而是用他的方式,教会我们责任与坚持。”
俭,不只是习惯,更是信仰
董必武的俭朴,近乎“执拗”。他不仅严于律己,也要求家人和身边工作人员保持艰苦朴素的作风。 1945年,董老代表中共及解放区赴旧金山参加联合国制宪会议。国民政府拨付的旅差费、置装费等,他每一笔都记录清楚。回国时,他没有为家人带回任何礼物,而是将余款及华侨捐款全部用于为《新华日报》购置一台印刷机。 在董良羽的记忆中,父亲总是修旧利废:毛笔头断了,用桃胶粘好继续用;毛巾破了,缝缝补补仍不舍丢弃;牙刷柄断了,缠上胶布接着用。就连用过的牙签,也要留下半截,蒸煮消毒后再次使用。 饭桌上的教诲他记忆犹新:“好吃的要吃,不好吃的也要吃。碗里不能剩饭,桌上的饭粒要捡起来吃上掉。” 母亲何连芝同样节俭,曾因衣着朴素两次被中南海警卫拦在门外。困难时期,她还养鸡养鸭补贴家用。 “父亲爱喝茶,但一天只泡一次,从早喝到晚。有一次茶味淡了,他问母亲能不能再泡一壶。母亲说茶叶珍贵,将就一下吧。他就真的不再提了。”说到这里,良羽叔叔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内心深受触动:一位国家领导人,竟能如此严于律己。这不仅是习惯,而是融入血脉的信仰。
立身之本:学技为民,不慕权位
1957年,董良羽考入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求学期间,董老常写信叮嘱,还特意用小楷抄录毛主席关于培养革命接班人的五条标准,分赠兄妹三人,要求他们身体力行。 1961年3月29日,董良羽在大学度过24岁生日。董老特地赋诗勉励他刻苦钻研军事科技,献身国防: 电能无限发明多,时代尖端属此科。 致用必须专所学,集修当可共无讹。 山高辟路非单干,斧钝成针要细磨。 鼓足劲头持久战,青春不再莫蹉跎。 这首诗,成为父亲留给他最珍贵的生日礼物。 1964年毕业后,董良羽被分配至七机部研究所,后调至北空参谋部,直至退休,军衔止于大校。有人劝他“找找关系”,他摇头拒绝:“组织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做好本职工作,就是本分。” 父亲虽寄予厚望,但并不追求子女高官厚禄,只希望他们“有一技之长,乖乖地为老百姓做点实事”。 我问他:“在很多人追逐‘位子’的今天,您坚守‘本职工作’的信念从何而来?” 他淡然一笑:“父亲的教导已经融入血液。我们董家的孩子,从来就知道什么是本分。记得父亲常说:‘官再大,也是人民的勤务员。’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公与私之间,是一道铁壁
董老重乡情、念亲情,但绝不徇私。在公与私之间,他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壁。 解放初期,不少亲友来信请他安排工作或给予照顾,他一律回绝:“除了法律规定的职权外,任何人没有特权”。董良羽记得,有一个亲戚特意从老家赶来,希望父亲帮忙安排工作,父亲不仅拒绝了,还自掏腰包给他买了回家的车票。 “1954年长江特大洪灾期间,堂叔董贤煦因灾病交加,多次致信请求帮助申请贷款。父亲回信拒绝其请托,随后从个人生活费中挤出部分寄去救济。红安老家的堂兄曾来信索要拖拉机和钢材指标,他回复道:‘我受党的委托,人民的信任,是政策的制定者,也应是维护者,决不能利用职权为亲属批供物资。’” “对弟弟良翮,他同样严格。‘文革’期间,良翮曾两度蒙冤入狱,父亲心痛却未插手。后来弟弟到河北晋县插队,想为生产队购买手扶拖拉机,父亲叮嘱:‘只能用于耕地,不能搞运输。’——因当时规定手扶拖拉机不能上公路。” “那时的我很不理解父亲为什么这么‘不近人情’。”董良羽说,“直到我自己走上工作岗位,才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他是用行动告诉我们,共产党的干部就是要公私分明。” 我陷入沉思:什么是真正的廉洁?董老用一生诠释——廉洁不仅是“不作恶”,更是连“擦边球”都不打;不是不帮人,而是只动用个人力量,绝不触碰公权。
1975年3月,董必武全家合影
“跑龙套”的哲学:甘当配角,亦是主角
董老一生谦逊,常自称“配角”“布头”“龙套”。他说:“我就是一块抹布,党要我做抹布,我就做抹布。” 董良羽记得,父亲经常给他们讲京剧里的故事:“你们懂京剧跑龙套吗?主帅登场前,总有一些跑龙套的先出来。跑龙套的人很不简单,不仅要熟悉全场戏的节奏,还要随时为主角补台。一个好的龙套,能让整场戏更加圆满。” 他说自己“跑了一辈子龙套”,也告诫子女:“人要甘当配角,不要老想当主帅。”直到生命终点,他仍在嘱咐:‘要学会跑龙套,不管在什么岗位上,都要甘当配角,做好本职工作’。” 我问董良羽:“在强调个人价值的今天,‘跑龙套’哲学是否过时了?” 他正色道:“恰恰相反。社会需要主角,更需要甘当配角的奉献者。父亲的‘龙套哲学’,本质上是一种大局观和集体主义精神,这正是当下社会最需要传承的。” 采访结束,董良羽先生送我到门口。阳光落在他斑白的鬓角上,我仿佛看见了两代人的身影在时光中重叠。 董必武没有给子女留下权位与财富,却留下了更珍贵的东西——一种精神,一种家风,一种立于天地之间的底气。 那不是高谈阔论,而是毛边纸上的字迹、修补再三的牙刷、一日一泡的茶、通宵背诵的乘法表、手抄的列宁著作、不准上公路的拖拉机、甘当“抹布”的自觉…… 这些细微之处,构筑起一个共产党人的精神高地,也铸就了一个家庭永不褪色的红色基因。 在这个渴望“主角”的时代,董老的“龙套哲学”如一面镜子,照见我们内心的喧嚣与浮躁。 或许,真正的光辉不在于站得多高,而在于根扎得多深;不在于声名多显,而在于担当多重。就像红安这片土地上那些无名的英雄,他们或许不曾站在历史的前台,但他们的精神却永远滋养着这片红色的土地。 甘当配角,亦是人生的主角。这份穿越时空的家风,在今天依然振聋发聩。
作者简介: 戴剑华,女,中共党员,文博研究馆员,湖北红安黄麻起义和鄂豫皖苏区纪念园管理处原副主任,现任湖北省董必武思想研究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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