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辞职会带来轻松,我可以在长烟大漠间远行千里了。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上海,从一些奇怪的角落伸出了一双双手,把我拽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上海一些文人聪明,想在社会大转型中通过颠覆名人来让自己成名。但他们又胆小,不敢触碰有权的名人。于是,等我一辞职,"有名无权"了,就成了他们的目标。正好,在职称评定中被我签字"否决"的报者,也找到了吐一口气的机会。于是,我被大规模"围啄"。
我这个人什么也不怕,却为中国文化担忧起来。我们以前多少年的黑夜寻火、鞭下搏斗,不就是为了争取一种健康的"无伤害文化"吗,怎么结果是这样?
那天,我走进宿舍,在门房取出一些信件。其中有一封特别厚,我就拿起来看是谁寄来的。
一看就紧张了。寄自华东医院东楼的一个病床,而那字迹,我是那么熟悉!
这才想到,黄佐临先生住在医院里。我去探望过,却又有长时间没去了。
我赶快回家,关门,坐下,打开那封厚厚的信。于是,我读到了﹣-
秋雨:
去年有一天,作曲家沈立群教授兴致勃勃地跑到我家,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我,有精品出现了!她刚从合肥回来,放下行李便跑来通报这个喜讯。她说最后一场戏,马兰哭得唱不下去了,在观众席看彩排的省委领导人哭得也看不下去了,而这场戏则是你老兄开了个通宵赶写出来的。
我听了高兴得不得了。兴奋之余,我与沈立群教授的话题便转到了我国今后歌剧的发展上来。沈说,京、昆音乐结构太严谨,给作曲家许多束缚,而黄梅戏的音乐本身就很优美而且又给予作曲家许多发挥余地。今后我国新歌剧,应从这个剧种攻克。
对种种"风波",时有所闻,也十分注意。倒不是担心你老兄﹣﹣树大必招风,风过树还在;我发愁的乃是当前中国文化界的风气。好不容易出现一二部绝顶好作品,为什么总是跟着"风波"?真是令人痛心不已。
对于你老兄,我只有三句话相赠。这三句话,来自我的老师萧伯纳。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后三天我去他公寓辞别,亲眼看到他在壁炉上镌刻着的三句话:
他们骂啦,
骂些什么?
让他们骂去!
你能说他真的不在乎骂吗?不见得,否则为什么还要镌刻在壁炉上头呢?我认为,这只说明这个怪老头子有足够的自信力罢了。
所以我希望你老兄不要(当然也不至于) 受种种"风波"的干扰。集中精力从事文化考察和写作,那才是真正的文化。
我这次住院,已经三个月了。原来CT后发现脑血管有黑点,经过三个疗程吊液后,已觉得好些。但目前主要毛病是心脏(早搏、房颤),仍在治疗中。今年已经八十七岁,然而还不知老之将至,还幻想着要写一部书﹣-《世界最好的戏剧从来就是写意的》。你说,太"自不量力"不?
祝你考察和写作顺利。
佐临
华东医院东楼十五楼十六床
一九九三年五月二十一日
需要说明的是,他引用萧伯纳壁炉上的三句话,在信上是先写英文,再译成中文的。三句英文为:
They have said.
What said they?
Let them say!
这立即让我想到五十六年前他离开萧伯纳寓所时的情景,他在新加坡给我描述过。
几句话,漂洋过海,历尽沧桑,居然又被一个病榻上的老者捡起,颤颤巍巍地写给了我。我,承接得那么沉重,又突然感到喜悦。
Let them say!
这句简短的英文,成了我后来渡过重重黑水的木筏。从此,一路上变得高兴起来,因为这个木筏的打造者和赠送者,是萧伯纳和黄佐临。他们都是喜剧中人,笑得那么灿烂。
黄佐临先生在写完这封信的第二年,就去世了。
站在他的人生句号上一点点回想,谁都会发现,他这一生,实在精彩。
我们不妨再归纳几句:
"七七事变"后第三天告别萧伯纳"赴国难"。
在国难中开创上海戏剧和中国戏剧的黄金时代。
二十年后,在另一番艰难岁月中发表了世界三大戏剧观的宏伟高论,震动国际。
等灾难过去,北上京城,在剧场里拷问知识分子的心灵。
最后,展开一个童心未泯又万人钦慕的高贵晚年……
我想不出,在他之前或之后,还有哪一位中国艺术巨匠,拥有这么完满而美好的人生。
对他,我知道不能仅仅表达个人化的感谢。他让中国戏剧、中国艺术、中国文化、中国人,多了一份骄傲的理由。他是一座孤岸的高峰,却让磕磕绊绊的中国现代文化大船,多了一支桅杆。这支桅杆,栉风沐雨,直指云天,远近都能看见。
现在,很多人已经不知道他的名字了,这不是他的遗憾。
我听从他的遗言,从来不对别人的说三道四进行辩驳。但是,前两年,纪念中国话剧一百周年,几乎所有的文章都没有提黄佐临的名字,大家只把纪念集中在北京人艺和《茶馆》上,我就忍不住了。
我终于写了文章,说:"看到一部丢失了黄佐临的中国话剧史,连焦菊隐、曹禺、田汉、老舍的在天之灵都会惊慌失措。历史就像一件旧家具,抽掉了一个重要环扣,就会全盘散架。"
二O一二年四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