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年“被系在敬老院”
作者/高会军(山东菏泽)
父亲离去已近十载。回想这些年,年夜饭的滋味几经流转,却总有一抹父亲坐镇的烟火色,深烙在记忆深处。
早年在乡间,生计拮据,年夜饭皆是母亲守着土灶,忙碌许久,烹制出一桌荤素搭配的家常滋味。后来,我转业入城,军旅生涯磨出的担当,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双亲接进城享清福。
从那以后,家里的年夜饭便改在了饭店。父亲坐主位,母亲在一旁,我这独子就与爱人在跟前侍奉。看二老初到城里的大饭店,捏着筷子,吃得既欢喜又略显拘谨。那满脸的笑,是儿子出息了的见证,也是苦尽甘来的踏实。那些年的饭店年夜饭,于母亲而言,是城里光景的见证,更是独子尽孝的证明。
父亲走后头三年,我心绪难平,执意守着空宅过年。母亲相伴,冷灶清灯,唯有吞咽思念的苦涩。待时光慢慢抚平伤口,我们又重拾饭店年夜饭的热闹。可那时候,母亲总嘴里念叨家里的大铁锅,眼神里那股不舍,像根细针,扎在我心上。
变故就在去年。母亲年纪大了,腿脚无力,楼梯都迈不动了。我是家里独子,没有兄弟姐妹能搭把手。孩子们各自成家,为生计奔波,平日里偌大的城里家里,常只剩母亲一人。她坐在沙发上,从清晨等到黄昏,就盼着我回来。那份孤寂,压得我心里沉甸甸的。
几经商议,我们将母亲送入敬老院。此地距我家仅百米之遥,可就是这几步路,成了她晚年的新归宿。
起初她执意不肯,拉着我的手说:“儿啊,我在家,我不走。”在她心里,这不仅是腿脚不便的顾虑,更是心疼花钱。她土里刨食一辈子,苦日子过惯了,总觉得进敬老院是花大钱,舍不得让我破费。看着我整天忙碌,她自知身体不便,才极不情愿地点了头。敬老院里专人照料,日子安稳,母亲脸上渐有笑意,我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来一点。
可眼瞅着年关到了,我心里这愁绪又上来了。去敬老院接她回家过年,她执意不答应。“儿啊,我上不去楼,也吃不下啥,别折腾了。”她说话依旧清晰,字字砸在我心里。她还劝我,饭店年夜饭开销大,家里简单凑合着吃就行,可不能因为我这把老骨头,多花冤枉钱。
伫立良久,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不是不想回家,她是心疼我,怕给我添麻烦,怕花我的钱。她怕我为她放下工作,终日操劳;怕她步履蹒跚,需我处处扶着;更怕她这年迈的身子,把我这独子给拖累了。她总说敬老院好,省心不花钱,那笑容背后,是九十载岁月沉淀的深沉隐忍,是刻在骨子里的那股疼儿女的心意。
自此,我一天往敬老院跑三趟、五趟。百米之途,步履却异常沉重。立于院门口,未见身影则心空落落;瞥见她坐于窗边凝望天际,便不禁鼻酸。
母亲不识字,也不会棋艺,敬老院的热闹活动,她或难融于其中。可这不影响她开心。每次我携孙辈前往,她眼睛立马就亮了。端坐那里,耳尚能聪,目尚能见,言语依旧清晰,唯余一颗牙齿,笑起来时,眼角的笑意温柔而绵长。
她总拉着重孙的小手,问东问西,操心孩子吃没吃饱、书读得好不好。我的两个女儿,各带着一双儿女来。四个小家伙围在她身边,吵吵闹闹,她笑得合不拢嘴。纵然听不清孩子们的言语,也只管乐,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父亲离去后,母亲独撑家业。她和父亲都是土里刨食的农人,早年一把屎一把尿把我这独苗拉扯大,吃过的苦、受过的累,难以计数。后来随我进城,没享几日清福,却总还在为儿女着想,生怕多花一分钱。如今她年逾九旬,鬓发染霜,仍处处为儿女思量,把自己的年“系”于敬老院,系于那份不愿添乱、不愿破费的深心里。
这百米之距,非是物理阻隔,是娘的牵挂,是儿的心酸。此年母亲未归,然彼此的牵挂与思念,早已跨过这短短百米,紧紧缠绕。世间最深的爱,莫过于她怕拖累我、怕花我的钱,我怕委屈她、怕留她孤单,在岁岁年年中,默默守望。
我深知,只要有孩童在侧,母亲的年便不冷清;只要我常去探望,这百米之距,就永远隔不断一家人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