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深处的怀念

      张红喜

3月5日，惊蛰，丙午年正月十七。这天中午，看到原部队步兵八师二十三团政治处战友群一则消息：“卫玉通老战友今天上午永远离开了我们！”乍一看我还以为谁在开玩笑，或者是错发了消息，但随着跟评互动的人追问、哀悼，我才逐渐相信了这则不幸的消息。楞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平复了下心情，在群里留言“山河同悲，深切悼念”以表达哀思的心情。论及卫玉通政委老兄对我的深情厚义，寥寥几个字的留言似乎显得太简单了，但岁月载不动几多愁，要说的许多话此时此刻却无以言表。

时光的记忆把我拉回到38年前，1987年11月，我从陕西周至应征入伍，路途上颠簸了三天三夜，来到位于新疆天山深处的乌苏县巴音沟，开始了人生军旅生涯。面对戈壁荒漠和艰苦的新兵训练，与理想中的军营实在差距太大，心中难免有些迷茫。

严冬的一天傍晚，训练完回到新兵宿舍，二排长胡朝岩叫我过去，说有个人想见我。我感到纳闷，不知来人是谁，怯生生来到二排长宿舍，只见一位笑容可掬、和蔼可亲的军官坐在床边，给我打招呼。胡排长介绍说：“这是团政治处卫干事，听说你当兵前发表过文章，能写两下子，就专门到连里看看。”我一听马上来劲了，就说起自己在家投稿、见报的经历。

卫干事耐心地听我讲毕，问了句“你发表的稿子带到部队了吗”？我说“带来了”！这时卫干事流露出期许的目光，说“你可拿来让我们看看”。我应了一声立马跑到连部要来钥匙打开库房，从行李包里找出入伍前登过我几篇豆腐块文章的《西安晚报》和《陕西农民报》，折回身送到了卫干事的面前。卫干事认真看了稿子连声夸赞，鼓励我在部队好好发挥特长，建功立业。胡排长对我说要好好训练，尽快适应，顺利完成地方青年向合格军人的转变。

这是我与卫干事见的第一面。这次相见，激发了我在部队写稿的热情，怎奈初来乍到，不熟悉军营生活，加之训练超负荷、肚子吃不饱，书报也极度匮乏，投稿成为奢望。其间，卫干事下连队到我所在的新兵四连，我在连部再次见到他，他想把我调到团部专门写稿，连长谢成却恐怕其他新兵有意见，达成统一认识就是等新兵训练结束调我到团政治处。

谁承想我们这批新兵训练长达半年时间，有些新兵受不了训练之苦竟偷跑回家。等到我们新训结束，已是严冬过后的1988年四、五月份。又没料到新兵分配时出了岔子，连队把我分到较为偏僻的炮营。趁在团部大礼堂开大会的间隙，我找到卫干事，他闻知立马带我到军务股，经多方协调，才把我从炮营调到团政治处。从此，我在部队有了第一个身份：战士报道员！   

当报道员写稿、上稿是首要任务，却因我是新兵常要干一些杂务活，加之巴音沟地处偏远，大半年时间我写的稿子屡投不中。这时候难免有些闲言碎语，作为团里的新闻主管卫干事都顶住了，甚至为了一篇见报稿给领导拍了桌子。

1988年12月20日，卫干事与我合写的言论稿《切莫抓住“辫子”不放》，在军区政治部主办的《人民军队》报头版刊登，在团里引起轰动。厚积而薄发，次年春夏之交，我采写的《雷锋回来了》《会民之母天上来》等稿件，相继在军内外报刊发表。这当口，在《中国青年报》刊登的一篇稿子却惹了麻烦，让我惶惶不可终日。卫干事又伸出援助之手，给我挡了许多事。他还为我写了篇《小荷才露尖尖角》的人物专稿，鼓励我面对逆境振作起来。

1989年八、九月份，我借调到新疆军区政治部宣传处帮忙，卫干事来乌鲁木齐还专门看望我，让我在此安心工作。次年我返回部队办调动手续，恰逢他回陕探家，就没见上面，我临离开这里仍有些波折。后来，我离疆在南京政治学院深造时，与他保持通讯联系，信中得知他家里出了事，我作为一个军校学员却鞭长莫及、爱莫能助，至今想起仍感缺憾！

上学、调转、回到地方，一晃10多年过去。2000年以后，我与在西安同年入伍的战友冯江、张智斌联系上了，才知当年我调离二十三团后，卫干事从机关下连队当了他们三炮连的指导员。冯江说，卫指导员知兵爱兵，和战士们同甘共苦，相处亲如弟兄，深得大家的爱戴。冯江所言，印证了卫干事与人为善、待人诚实一以贯之的秉性。他有时候也回陕西老家看看，我在西安这么多年却一直没有见到这位有恩于我的兄长，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2019年9月，由战友冯江牵头，在西安雁塔路中段李家村一家饭店，我与阔别30年的卫老兄相见了，当天在座的还有老部队二十三团的白相如、雷进财、党育斌、周卫民等战友兄长。甫一见面，30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我难捺激动的心情，说不完的贴心话。卫老兄还像当年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种模样，神态自若、笑容可掬，说的陕西话里时不时冒出几句新疆语，一下子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我诚恳邀请他在西安多住几天，我可带他看看古城的名胜古迹。第二天，我给他打电话想再约他做客，他说已回老家乾县，心意领了，还说这次时间紧就等下回吧！

这几年，逢年过节我常发短信问候他，因为他是从团政委、师政治部副主任位置上卸任的，我一般尊称他为“政委老兄”。2024年夏天，政委老兄还专门从新疆石河子打来电话，问我大女儿高考怎么样，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今年春节，我们还互发短信拜年，万没料到隔屏竟成永诀。

卫玉通老兄青年时代投笔从戎，把自己的青春和生命奉献给了祖国边疆，用一腔热血谱写了当代军人的壮丽篇章，英名与品德就像天山一样深厚广阔。他的言传身教，就像我人生航海中的指明灯，让我在漫漫长夜看到希望之光。而我们初见的那一幕，我将永记心头；最后的一面，也将在我心中永生，化作一种向上向善的力量，催人奋进，砥砺前行！

2026年3月12日~13日写于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