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炉房和草料场
文/砖头
后来,我去了很远的地方读书,见到了多姿多彩的世界,可夜里做梦,却总会梦到那个闷热的锅炉房,密封的窗户,炉膛里吞吐的火舌,和满屋子飞舞的黑雪。房子里,小叔拄着铁锹,背对着我,守着那团火,烧着锅炉房。
很多年前,叔叔带着渴望和梦想,舍弃了村里的田地,来到了城里打更,烧着锅炉。那团火就是那时候燃起来的。
东北的冬天格外的漫长,长长的寒假,我经常去小叔的单位里找他。在休息室里,看着乏味的报纸,摆弄只有两个台的电视。隔着一间屋子,就是锅炉房,小叔每天的工作,就是把角落的煤填进去,暖和屋子。太阳的光影在这小房间里变幻,漫上锅炉的绿漆,又从绿漆上褪下来。热水在管道里奔跑,煤块在炉膛里燃烧。风机咆哮,煤爆脆响,管道膨胀,蒸汽奔流,这些声音编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沉甸甸地罩下来,网住了屋里的温度,也网住了小叔。
他在锅炉房倒着黑白班,上白班的时候夜晚回来,吃完饭就会睡着;上夜班的时候,白天回来吃过早饭也会眯一觉。午饭前后,是小叔在家里难得的清醒时间。刚醒时他就搬着小板凳坐在大门口,手肘搭在膝盖上,望着外面的土路,额头上挂着许多小小的汗珠。我在屋子里看着他,看着他看的路、鸟、云,那是他难得眼里有色彩的时候。等他回头了就能看到我,一招手,我就跑过去,然后小叔把我夹在腿里,摇来摇去,给我讲水浒故事。他很喜欢林冲,说到风雪山神庙的时候,会眼角舒展地望着远方。
平淡的日子中,小叔有时候会侍弄菜园子里的辣椒、豆角、茄子和土豆。我看着他小心的走进菜园,顺着垄沟,推开玉米的叶子,像一艘船推开波浪,缓慢而坚定地驶进菜园,停在辣椒秧,停在黄瓜架,待很久很久。我常常想那么小的一个园子,他能走到哪里去呢?世界太大了,可小叔哪也去不了,他困在了锅炉房,守着一炉永不熄灭的火,为了生活他离不开也不敢离开,生活催着他,催他打更,催他装修盖的新房,催他买电视,催他送孩子去更好的学校,催他快点吃、快点咽,催他赶紧睡觉、赶紧早起。就像林冲身后的押差,按着他的枷锁,推着他的肩膀。让他吃不消听,睡不安宁。锅炉房带给他希望,也带着绝望,他没有退路。为了来到城里,他早已舍弃了属于他的土地。
可舍弃了田地,就是舍弃了故里。没有了土地,也就没了故乡。
只有在菜园里,把种子埋在土里,他才能找回一点关于土地和故乡的回忆。
他的胡茬和农作物一起长,密密的胡茬,总有一两根长长的胡须卷曲地贴在皮肤,就像土豆秧趴在泥土上。胡须刮了又刮,菜地种了又种,雷霆雨露,风霜雪雾,小叔慢慢的融入到这片钢筋水泥包裹的黑土地。
睡不着的时候,小叔会打开电视,听着戏曲,沉浸在剧情里,爆皮的拇指摩擦着带着塑料保鲜膜的遥控器按钮,把心情起伏在咿咿呀呀的曲调中。看着明暗的光影画面,小叔的嘴角偶尔抽动。只有在这些旧年代的戏曲里,他才会找回过去的自己,回到童年的家去。或许他的小时候,也有一个小叔看着电视,给他讲风雪山神庙的故事。
林冲等待着风雪平息,可小叔的风雪什么时候能够平息呢?一整天,或是一整夜,小叔摆弄着火与煤。大小不一的煤块总会蹭上来,蹭到裤腿、手肘、鼻尖、额头。煤,是烧不尽的草料。赤焰升腾,火点纷飞,把他的爱好梦想青春都烧成了灰。早上还要把这些发白的炉灰铲出去,再从煤堆里填进新煤。厚厚的煤堆披着一层浅浅的雪,高高的烟囱吐着淡淡的云。烟囱下面,小叔穿着粘着胶布的黑色羽绒服扒煤,大雪覆盖的纯白冬季,煤和小叔是黑色的,他的冬天只有三种颜色,火焰红,大雪白和煤黑。我站在楼上远远地看着小叔,恍惚间,小叔成了一个煤块,钉在厚厚的煤堆里,隐藏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中。小叔扒完煤,装进编织袋,歪着头将袋子卡进肩膀,倒在锅炉房。再将煤和新一天的时光,填进炉膛,塞到最深处,点燃火炉。火星在空中乱舞,熄灭成一缕白烟,伴随热水在管道里流动的声音,迟缓的在时间里划过,在无数个冬天的日夜里曲折飘忽,最终黏在他的鬓角。煤块从黑到白,天头从白到黑,如此30年过去,他已两鬓斑白。锅炉房是一个舞台,他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戏,我看着小叔的背影,看不出一丝哀喜。炉膛吞噬了他的不甘和愤怒,只剩麻木。很多想说但说不出来的话,也都郁积成了煤疙瘩。这种巨大的孤寂是生活给他的,只有他自己能懂,而他的心里早已经住进了一片雪原,雪原上还在不断飘着大雪,在那片雪原上,他一个人,站在风雪中,承受嵌入他骨子里的寒冷。
书里的林冲顶着漫天飞雪,风雪里冻着骨头,小叔的世界永远燥热,在火坑里熬透青春。闷热的锅炉房是小叔走不出的草料场。他心里的雪原上也有一个快意恩仇的江湖,林冲喝酒,小叔对着喝。喝了酒的林冲披着毡衣,枪挑风雪。喝了酒的小叔脱掉粘着胶带的羽绒服,铁锹纷飞。好酒!他用这个世界锅炉里的火,点燃那个江湖的草料场,焦木横陈,烈焰升腾,刮杂震动,汽笛高鸣。火焰燃起,他和林冲一起瞪着烈火。天王堂、草料场;古庙山神、营差老军;陆虞侯、大石头,小叔沉浸在那个臆想的世界里,他听不见风的呢喃,火的叹息,长久的噪音震坏了他的耳膜,“小叔”,我高声喊着,小叔缓缓地转过头,我看到了小叔,也看到了林冲。
我再没见过那样的锅炉房,也再没见过那样的黑雪。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熄灭 —— 就像戏剧的腔儿,就像他埋在菜园里的、关于土地的念想,就像我记忆里,那个被火包裹的、沉默却滚烫的背影。小叔的背影,终究会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永恒的风景。
作者简介:
李双友,吉林人,笔名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