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旭东（長民）//卑微者的光辉——读《并非另类的人生》

读完岳枫先生的《并非另类的人生》，我久久沉默。

仁义伯、春娃妈，这两个名字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们是村里最不起眼的人，住在村外孤零零的土屋里，像两棵长在角落的野草，没人浇水，没人施肥，也没人注意。可就是这样的人，在狂风暴雨来临时，却站得比谁都直。

一、两个被命运遗忘的人

仁义伯这辈子，活得不容易。家贫、没文化、口齿不清、好耍小钱，最后穷得只能靠“卖壮丁”刀口舔血。侥幸活着回来，房无一间地无一垄，三十多岁了还打光棍。最后花钱从席筒里“拔”出个媳妇——春娃妈，一个脑子不灵光、手脚笨拙、不会做针线、不会做饭的河南女人。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日子过得可想而知。住的是村外孤零零的小土屋，活像土地庙。孩子身上脏兮兮的，鼻涕常年挂在嘴上。女人手脚笨，男人急了就打，小屋里偶尔传出凄厉的哭声。

村里人拿春娃妈当反面教材：“恁就跟春娃妈一样。”意思是邋遢、不会过日子。春娃妈在村里几十年，极少跟人交流。女人们扎堆聊天，她只能默默向隅孤坐。

这样的人生，似乎只能用“卑微”来形容。

二、狂潮中的“另类”

可就是这样卑微的人，在四清运动的狂潮中，做出了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

那时，仁义伯这种赤贫的人是绝对的依靠对象。工作队给他家换了新衣裳，连被褥都换成一茬新，指望他站出来冲锋陷阵。可他却装聋卖哑，一问三不知，逢会就打瞌睡。背后还骂：“运动个球，害人呢！”“人成鬼、鬼成人了。”

更绝的是，运动后期补定地主富农，要分地主的房子和家具给他。多年蜗居斗室的他，竟然断然拒绝，坚决不要！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视如敝屣。

所有人都惊了。这响当当的贫下中农，咋就不知好歹？咋就不配合、不领情？

后来落实政策，补定的地主富农全部推翻，分掉的房子和家具又都还回去了。这时，人们才惊叹仁义伯的“先见之明”。可哪有什么先见之明？他只是守住本心，安贫守分，不取非分之财罢了。

三、卑微者的善良

更让我动容的，是春娃妈。

父亲蒙冤挨整，全家口粮被罚没。春娃妈知道了，破天荒来找我妈，衣服襟里撩着脏兮兮的头巾，包着大约两三斤包谷糁，要送给我家。

我妈说你家娃多劳力少也不宽裕，让她拿回去了。她悻悻地走了。

事后我妈说：“只有这老实人才有这实诚的心。无论多大的风吹来，她的内心都纹丝不动。”

墙倒众人推的时候，这个被众人漠视、鄙夷的人，却做出了最温暖的举动。

四、缺的那部分心眼

作者有一段话，写得极好：

“发现她缺的那部分心眼，多数是不为人所称道的自私贪欲、争强好胜、尔虞我诈，留下的则是最基本的生活本能，和不待粉饰的善良与厚道。”

这话说透了。

春娃妈是缺心眼。她缺的是算计，缺的是攀比，缺的是记恨，缺的是整人的本事。留下的，是本分，是善良，是实诚。

相比之下，那些精明强干的人，那些在运动中风生水起的人，那些把别人整得家破人亡的人，他们不缺心眼。可他们缺的是人心。

五、谁更聪明？谁更愚蠢？

文章结尾引了伟人的话：“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说这是悖论，不能成为普遍规律。但又说：“某些精明强干、道貌岸然、高高在上的人，做着极其卑鄙、恶劣、龌龊的坏事；一些被认为愚钝、卑微、贫贱的人，却能抱朴守真、保留着本分与善良，有时还会绽放出几道耀眼的人性光辉。”

仁义伯和春娃妈，就是这样的卑微者。他们没有文化，没有地位，没有财富，甚至没有心眼。但他们有底线，有本分，有善良。

在所有人都疯了的年代，他们不疯。在所有人都整人的时候，他们不整人。在所有人都墙倒众人推的时候，他们递过来两三斤包谷糁。

这就是卑微者的光辉。

六、结语

文章最后，春娃妈被大女儿接去养老送终了。仁义伯先走了。这两个卑微的人，在这个世界上走完了自己卑微的一生。

可他们留下了一点东西。那点东西，叫“人性”。

叔本华说：“简单是福。”春娃妈也许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她用一生践行了这句话。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日三餐、四季平安。可她的心很干净，干净到没有任何杂质。

比起那些精明强干却心如蛇蝎的人，谁更聪明？谁更愚蠢？

岳枫先生这篇文章，写的是两个卑微的人，却照出了那个时代的荒诞，也照出了人性的底色。

这样的文章，值得一读再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