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另类的人生
仁义伯年轻时人高马大,乍看也一表人才,家贫,没上过学,说话有点口齿不清,总之不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人。要命的是还有个喜欢耍小钱的癖好,把一份本不太大的家当踢腾完,自年轻起,便一贫如洗了。于是,他便把“卖壮丁”当营生了。民国时期,军阀混战。无论那路军阀来了都要抽壮丁。一般三丁抽一 ,就是说,家里有弟兄三人得抽一个出来当兵。卖壮丁就是收钱替别人当兵。能卖壮丁的一是家贫,二是胆大,三是脚底下麻溜,会跑才是这个行当的关键。据说那时村里还有一个小伙也是混迹于“卖壮丁”行当的,挣了钱,他的小媳妇手里捧着白馒头,倚门卖弄说“男人可是个来钱的宝贝呀”!没料想最后一次,不知道是被当逃兵枪毙了,还是战场阵亡,反正自此渺无音讯,回不来了,媳妇也被族人当寡妇卖了。“卖壮丁”实在也是一个刀口舔血的营生呀!仁义伯最后一次卖壮丁进了队伍,没得跑了,在西北军混了一年多,还上了战场。等到队伍打败仗溃散了才趁乱逃回。此后,再不敢涉足卖壮丁这行当了。阿Q精神在国人中是普遍存在的,这不,他自夸还在西北军当过排长呢。不知道是临时代理,还是正式任命,亦或妄言自吹,反正他说是就是了。于是大家就调侃的叫他“大排长”,久而久之,变成了他的绰号。人家叫这个绰号,他非但不恼,还有点得意之色。这或许是他一生中最值得炫耀的经历了。
回到村里,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如何营生?好在他走南闯北,见过世面,乱世谋生本领还是有一些的。跑跑单帮、打打短工、街道摆个小摊,倒腾一点小玩意还是可以勉强度日的。人活着总有活下去的办法,只是活法不同罢了。
可随着年龄增长,到了三十多岁了还是光棍一条,这倒是个大问题。咋办?除了“安贫守分”还能咋办?熬到上世纪四十年代 ,兵荒马乱,河南遭灾,人贩子趁机从哪边倒腾了不少女人,在西安贩卖。据说是人贩子把人放在芦席卷成的席筒里,席筒上按质标价,年轻、漂亮的标价高,年岁大的、相貌丑、有缺陷的标价低。买家根据自家经济条件自由选购。据说规矩是先付款后拔席筒,席筒拔开无论老少、美丑都不能反悔。仁义伯钱少,只能拔个便宜的。还算不错,虽然人个子矮小,人样不俊但不算很丑,只是脑子不够用,缺心眼,唯一长处是年龄不大。无论如何,总算有了媳妇。
媳妇领回家里,无处安身,只能借住邻居的柴房。但这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好在自己还有一身力气,于是自个打胡基(砌墙土坯),在同父异母哥哥的帮助下,盖了一间半边盖的“厦(sa)子”房,面积方方一丈,大约也就是个10平方左右。因为没有自己的宅基地,房子就孤零零坐落在村外四邻不挨的地角上,远远看去,活像一个小小的土地庙。
仁义伯自娶了媳妇,再也不外出闯荡了,加上不久解放了,就安心在家过日子。老婆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名字按出生季节取的,大的叫春娃,二的叫夏娃,老三就叫秋娃。于是孩子妈也就有了“春娃妈”这个名称。春娃妈虽说思维还算基本正常,但脑子不灵光, 属于缺心眼的一类。在男人调教下,凑合能干一些简单家务。日常也能做普通的汤面、糊饾面之类的家常饭,但要想改善伙食,做出花样来还是有困难的。针线活也能在邻居帮助下做些将就上身的四季衣裳。针黹女工技艺欠佳,大人、娃的衣服总之垮垮拉拉的不合身。平时,她不善缝缝补补,也不爱洗洗涮涮,孩子衣服要么带着开线破洞,要么脏的像抹了油污。鞋子也经常是挂在脚上的破帮子、烂底子。床上的被子就像棉絮和布片搅和一堆的破烂。村里人要说那个女人邋遢、不会过日子,就说“恁就跟春娃妈一样”。偶然会从小屋传出那可怜女人凄厉的哭声,不出意外,又是因手脚笨拙挨男人打了。
当母亲的不勤给娃洗梳,孩子身上总是脏兮兮的,头发也是乱糟糟的长满虱子,白虮子一串一串的赫然可见。由于生活条件不好,孩子患上慢性鼻炎,又不能及时诊治,因而常年淌着两股鼻涕,把上唇淹得通红。母亲低能,孩子焉能不受罪?由此可见,孩子光鲜靓丽的成长,无不来自妈妈的悉心抚育和无微不至的呵护,而绝非上天赐予的福报。娘是遮雨的伞,娘是挡风的墙,缺少娘的关爱和呵护,孩子必然是要遭罪的了。
常言道,穷在街头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仁义伯这孤悬庄外的小屋,从来无人光顾 ,小偷不来偷,邻居不串门,亲戚不走动,没有绯长流短,没有邻里龃龉,倒也清净自在。
合作化以后,土地归公,集体种地。仁义伯必定农家出身,种地也还是行家里手,无论犁、耩、耙、耱、撒种都能上手,靠自个挣工分勉强应付一家温饱。农闲就在县城摆个地摊,放几件从乡下收来、或别人寄卖的小物件,如旧石头眼镜,旧玛瑙烟嘴,旧铜烟锅之类的劳什子,倒腾赚几个零花钱。他有个嗜睡的毛病,摆摊对,若无人光顾,就当街打起瞌睡了,裤裆烂了,私密外露也浑然不知。
常说饥寒生盗贼,但在仁义伯这里是应验不了的。他人穷,但始终守护着做人的底线,活的干嘣硬正;缺吃少穿,却一家大小手脚干净,无人说三道四。虽然说他倒腾生意也会盘算,讨价还价是一把好手,有时也会露出些微狡黠的眼神。他那与生俱来的疏慵懒散之态,倒也给别人平添了几分信任,从而对他的小生意不无裨益。无论小生意还是跟人交往,都公道清白,不亏不欠。他平时大大咧咧,但有时也会显露出不寻常的耿介、倔强的脾性,一旦耿起来就是驴脾气。
饱经世事的他,大小政治运动他都漠然置之。六六年“四清运动”,他这种赤贫的人,是绝对的依靠对象。那时整人不要证据,就凭贫下中农座谈、揭发,红口白牙就能把人打入深渊。在狂热的政治风潮中,座谈、揭发是有强烈倾向性的,无论真话、假话,都是以整人为终极目标的。一些平时沉匿在人背后、备受冷落的人,趁机咸鱼翻身,酣畅淋漓的享受整人的快感。工作队多么希望仁义伯这“苦大仇深”的贫下中农,勇敢站出来冲锋陷阵,发挥别人不能发挥的作用。一则为动员他积极参与运动,二则体现对贫下中农的关怀,工作组决定,由队里出钱,给他家大人娃都换了新衣裳,连炕上的被褥也换成一茬新。可没料想他依然装聋卖哑,一问三不知,逢开会就打瞌睡。背后还骂几句“运动个球,害人呢”、“人成鬼、鬼成人了”。运动后期,搞“民主革命补课”,通过座谈十七年前的“剥削量”,补定了“地主”、“富农”。要分“地主”家的房子和家具给仁义伯,然而多年蜗居斗室的他,竟把这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视如敝屣,竟断然拒绝,坚决不要!这罕见而又真实发生的怪事,让所有人惊诧不已、瞠目结舌。这响当当的贫下中农,咋就不知好歹,给运动打脸,作出这不配合、不领情的事?后来落实政策,把补定的地主富农,全部推翻作废了,分掉的房子和家具又都还给主家了。这时,大家都惊叹仁义伯的先见之明。其实,世事难料,仁义伯那有什么“先见之明”,他只是守住本心,安贫守分,不取非分之财罢了。
春娃妈在村里生活几十年,极少跟人交流,一是脑子简单,不善言辞,二是乡音太重,别人听不懂。因此,女人们扎堆聊天,她只能默默向隅孤坐。生产队的活路,像割麦、撒种、锄地她是干不来的。比较轻的活,比如翻场(碾场前翻腾麦杆)、剥个豆子、摘个棉花还是可以的。她手慢,效率低,大家也都能担待,工分照给。这女人虽然不太灵醒,倒也不说闲话、不理闲事,不搬是非,不起纠纷。从不会吵架骂人,即使几个孩子受人欺负她也不会与人争吵。
解放后登记户口,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只记得爸妈叫她“妞”。“妞”这个称谓在关中不通行,不是常用字,那个负责登记的村干部把“妞”听成“牛”,就说“河南人,就姓河,女人么,叫河花牛吧”。于是户口上有了“河花牛”这个名字。这带侮辱性的名字一直从刚解放到六六年叫了十几年。运动来了,正好那个登记户口的村干部下台,还补定了个“地主”成分,这下可不得了!地主阶级竟然公然侮辱贫下中农,这是活生生的阶级斗争呀!充分证明解放十七年了,地主阶级人还在、心不死,还在欺负贫下中农呢。工作队做主给春娃妈改了名字,叫“何花美”吧,多好的名字呀!可你无论叫她春娃妈、河花牛还是何花美,对她来说都无所谓了。她要的是一日三餐,四季平安,别无他求。运动中她不参加批斗会,因为她没有这种攻击性的批判能力,即就是来了,一如既往地沉默不语。似乎这翻天覆地的闹腾与她无关,即便是给她改了名,送了衣服被褥,她还是她,毫无改变。
因为平时我妈对这可怜的女人比较同情,有时一起干活时,有意跟她坐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的拉拉家常,有时也给她指导一下针线活。使她感觉到少有的尊重和亲近。我父亲当村干部,运动中蒙冤挨整,被罚没全家口粮。春娃妈知道我家没粮了,破天荒的找我妈,衣服襟里撩着用脏兮兮的头巾包着大约两三斤包谷糁,要送给我家。我妈给她说你家娃多劳力少也不宽裕,让她拿回去了。事后我妈说只有这老实人才有这实诚的心,无论多大的风吹来,她的内心都纹丝不动。在墙倒众人推的狂潮中,她的另类举动太令人意外了。自此后我对这位被众人漠视、鄙夷的人有了不同以往的尊重,遇见总会恭敬的叫声“妈妈”(伯母的意思),她也会用她很浓重的河南口音叫一声我的小名。
春娃妈老实、缺心眼,甚至有些愚钝。一辈子在人们鄙夷的眼光中生活。但她没有世俗的患得患失,没有常人的兴奋与失落。正如德国哲学家叔本华所言“简单是福,生活圈子越小,视线越狭窄,越幸福;生活范围越大,焦虑和担忧就越多”。她生活在几乎封闭的自我世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也是一种安宁与幸运。细细想来,发现她缺的那部分心眼,多数是不为人所称道的自私贪欲、争强好胜、尔虞我诈,留下的则是最基本的生活本能,和不待粉饰的善良与厚道。
后来仁义伯先过世了。好在几个女子长大成人了,人说“女大十八变”,她们也会捣治自己了,一个个也出脱得楚楚动人了,先后嫁人了。孩子成人了,对妈妈也能有所照顾了。春娃妈衣服穿戴也比以前周正多了。我从城里回家,遇到她,总会恭恭敬敬的跟她打招呼,她也会客气的回应“你又回来看你妈了”。
无论如何,春娃妈给仁义伯生儿育女,撑起一个不完美但完整的家,陪伴老汉默默走过漫长而艰辛的人生路,把几个娃娃拉扯大,也算不枉此生了。比起那些伶牙俐齿,精明强干,但性情蛮横、斤斤计较、心胸狭窄、折磨男人的女人,相对仁义伯而言,她或许是最般配、最合适的女人了。
后来随着岁月荏苒,春娃妈逐渐老去,加上生产队解体,自己又种不了地,难以独立生活,大女儿接到自己家里,养老送终了。
按亚里斯多德的观点,决定普通人命运差别的因素来自三个方面:自身能力、拥有物质财富、他人审视与评价。从而决定了芸芸众生的生活状态千差万别。但无论高贵与贫贱,聪明与愚钝,都应该是生而平等,只是生存状态和社会地位不同而已。
伟人说过“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这似乎是个悖论,不能成为普遍规律。但辩证来看,某些精明强干、道貌岸然、高高在上的人,做着极其卑鄙、恶劣、龌龊的坏事;一些被认为愚钝、卑微、贫贱的人,却能抱朴守真、保留着本分与善良,有时还会绽放出几道耀眼的人性光辉。不是吗?
(内容虚构,勿对号入座)
岳枫
2026年3月
编辑简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