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中旬,天还带着些许凉意,我有幸随朋友去参观民间中医传承协会黄会长的山中别墅。那是一片藏在深山的规划地,山坡上遍植红豆杉,嫩绿的新叶像无数只眼睛,静静望着来访者。
就在这片红豆杉林间,孤零零立着一棵近三米高的树。它像是被遗忘的卫士,周身披挂着凌厉的刺,连飞鸟都不敢轻易落脚——这便是楤木了。
当地人叫它“鸟不停”,也有叫“老虎吊”“猫儿刺”的。还有鸟不宿、老虎刺、虎阳刺、鸟不踏刺、刺老苞、鹊不宿、刺龙苞、黑龙皮、雀不站、百鸟不站、千枚针、飞天蜈蚣……这些名字听起来都带着几分敬畏,仿佛在说:这树不好惹。
它是五加科的有刺灌木或小乔木,高可达八米。在山坡疏林或灌木丛中,常见它的身影。
走近细看,楤木的茎直立着,灰棕色的树皮像是饱经风霜的老者面庞。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角状刺,不规则地散布在枝干上,密密匝匝,像是给自己穿了一身铠甲。小枝上还披着褐色的茸毛,茸毛间又生着细刺,仿佛在铠甲之外又加了一层防护。
它的叶是互生的,二至三回奇数羽状复叶,舒展起来像巨大的羽毛。叶柄上同样散生着尖刺,仿佛在提醒每一个觊觎者:离我远些。小叶七到十五片,卵形的叶片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像用剪刀精心裁剪过。叶面是油油的绿,叶背却灰白,覆着黄色或灰色的短柔毛——那是它柔软的内衬,藏在坚硬的盔甲之下。
到了夏天,楤木会开出一簇簇淡黄或白色的小花,聚成伞形,又组成圆锥状的花序。那花香是清冽的,带着几分芳香,在燥热的夏日里显得格外矜持。花落后,秋天便结出浆果状的核果,圆卵形,带着五条棱,成熟时呈暗紫色,像是把整个秋天的深沉都收在了小小的果实里。
看着这浑身是刺的树,我忽然想起饥馑年代的故事。那时村民们会冒险摘下它的嫩芽——那些刚从刺丛中探出头来的娇嫩芽苞,开水焯过,或凉拌,或油炸,或和面蒸食,据说味道极其鲜美,被誉为“山野菜之王”。最尖锐的树,却献出了最温柔的馈赠。
关于楤木有一个传说:努尔哈赤时期,八旗清军缺粮少药,士兵们靠采食楤木嫩芽拌着老山参粉,竟渐渐恢复了体力,最终扭转了战局。从此,这带刺的树便成了满清王朝的“幸运开国菜”。不知那长白山下,可还有当年救过千军的楤木后代?
楤木虽未被列入国家保护植物名录,却已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收录。这意味着,这些荒野里的卫士,也在悄悄减少。
在民间医者的眼中,楤木全身都是宝。根、茎、皮、叶、花,各有各的用处——
茎皮或茎,味辛、苦,性平。
具有祛风除湿、利水和中、活血解毒的作用。
楤木叶,味甘、微苦,性平。
具有利水消肿、解毒止痢的作用。
楤木花,味苦、涩,性平。
有止血的作用。
楤木根,味辛、苦,性平。
具有祛风利湿、活血通经、解毒散结的作用。
但因其根、茎均有活血之功,故孕妇慎服。
它虽在《本草拾遗》中就有记载,却至今未入《中国药典》,仍是地方习惯自产自销的品种。但民间应用从不因“未入典”而止步:
风湿关节痛,用楤木皮适量(刮去外面粗皮),以猪瘦肉煎汤,用此汤煎药服。
伤风,取楤木茎,加老酒和水,共煎服。
跌打损伤、骨折,用楤木根、马尾松根、杜衡根、青木香根(均用鲜品)各适量,捣烂敷患处。
风湿关节炎,配钩藤,水煎服。
急性胆道感染,楤木配白英,水煎服。
腰椎挫伤,用鲜楤木根皮适量,加猪蹄一只,水炖,喝汤食肉;另外用楤木根适量,水煎外搽。
隐伤不显,配韭菜根、生姜各适量,捣烂,酒调敷患处。
遗精,楤木根皮适量,水煎去渣,加猪瘦肉炖服。
胃、十二指肠溃疡,楤木配五香血藤、乌药、枳实,水煎服。
肝硬化腹水,楤木根适量,加猪瘦肉适量,水炖,喝汤食肉;或用楤木叶加猪瘦肉,炖食。
肾炎水肿,楤木嫩叶适量,与猪肉炖熟,去药渣后喝汤食肉;或用根适量,加水煎服。
膀胱结石,取鲜楤木根,配茅莓、马鞭草,水煎空腹服。
乳糜尿,楤木根配菝葜根,水煎服。
糖尿病,楤木根适量,加银杏适量,酌加水煎内服。
痔疮、痛风,用楤木根皮适量,炖猪肉,喝汤食肉。
翳子及风眼,取楤木根适量,捣绒取汁,加蜂蜜等量调匀,用灯草蘸药涂眼。
九子痒(瘰疬),用楤木根皮捣绒,烧熟后外包。
经闭,配小血藤、鸡冠花,加酒炖服。
白带,楤木根适量,以甜酒为引煎服。
喘咳,楤木根加猪瘦肉,炖熟后喝汤食肉。
红崩,配阳雀花根,蒸甜酒吃。
吐血、衄血,楤木配鸡冠花、茅花,水煎加冰糖调服;或用楤木花(喷醋少许),配侧柏叶,水煎服。
腹内血包疼痛,配铁筷子、红花、红浮漂、薄荷,水煎服。
毒蛇咬伤,配野葡萄藤根适量,嚼烂后外敷患处,另用一剂水煎内服。
现代医学研究发现,楤木茎皮中含有齐墩果酸、刺囊酸、常春藤皂甙元、谷甾醇、豆甾醇、菜油甾醇、马栗树皮素二甲酯等化学活性成分。药理实验证明它有镇痛、镇静、抗胃溃疡的作用。那些古老的用法,正在被科学一一印证。
临走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楤木。春风吹过,它周身的刺纹丝不动,只有新发的嫩芽在阳光下微微颤动。从饥馑年代到盛世今朝,从深山荒野到科学实验室,这株“鸟不停”的树,一直在那里。
我想,或许有一天,它会堂堂正正走进《中国药典》,成为被正式记载的一味中药。但在此之前,它依然是山野间那个披甲的卫士,用它的刺守护着自己,用它的根、茎、叶,花,守护着认识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