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岁月留痕》之:
"警察之友"编辑部的故事
从太谷县公安局调离,1988年夏手续正式办理到省公安厅。当时的调离方向对口的,基层干的是刑警,上调省公安厅刑侦处。自县里直爬到省厅机关,那自然是很不容易的。不是因为我的优秀,关系是前提。我父亲时任晋中公安处主要领导,与当时李俊虎厅长熟悉。尤其与刑侦处王仰斗处长惯熟。王处长看过我写的刑侦论文,能调入省厅也感谢王处长的推荐与赏识。刑侦系统喜欢所谓"二杆子"类的人才。即拿得起枪杆子,又能舞弄笔杆子。文武场都能演一下,人生的戏路是很宽的。
到省厅政治部报了到,具体分配岗位时,我动了心思。找了政治部分管领导巩玉生主任,说想换个角色,放下枪杆子,到厅属《警察之友》编辑部干个文职。之前有这方面的码字特长与兴趣。领导人性化的调整了,让我如愿以偿。分配到了警察之友杂志做了编辑记者。

从此脱离了土冒烟飞的基层刑警生活,进了省直机关象牙塔般的文雅环境。直至1992年主动跳槽,又做了企业经商。
这一生还有小花絮值得回忆。
调入省厅前的1987年,县公安局调整班子,把我转入城关派出所,干了一段临时负责人的角色。调离已成定局,已是心不在肝上。派出所呆了几个月后,全省公安系统来了一次规模较大的文艺汇演。我有文艺创作这方面的特长,便抽调到榆次晋中公安处参与这项热闹活儿。晋中公安政治部魏三才主任负责。从各县市抽调了近30人集中到一起,磨合排练节目,准备迎接省厅的观摩组评价和全省好节目选拔。文艺团请了晋中文工团的都国梁先生做导演。这帮乌合之众聚到一起很难弄,刑警交警武警烩一锅,还有社会上借调的。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没几天把都导演气跑了。一台20个文艺节目,我自创了6个语言和表演类题材。汇演期将近,导演撂挑子了,请哪个专家来不及了。我索性就毛遂自荐,做起了总导演的角色。一是咱少年气盛,晋中土话说湿犊子撵麻虎,胆大不害羞。二是仗着我爹是领导,搞砸了也好推责。结果还挺好的。一台新潮的歌舞类节目弄的整体象回事儿。省厅观摩组给予高度评价。我还带着这个杂凑班子到各县市巡回演出多场次,场场爆棚。没等艺术团解散,我接了调令通知,须提前到省公安厅报到。和大家告别时,许多人竟掉了眼泪。艺术团邀请的是晋中文工团的演奏乐队,这些新处的友人更依依不舍。一段花边式的人生短插曲,虽不算职业生涯的熏陶,但对我后来的成长启发受益不小。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首富王健林话糙理不糙,清华北大,有时不如胆大。咱不是舞台艺术的材料,但凡事敢干认真做,外行的边缘创意反而会新奇出彩。
还记得就是在那个阶段,认识了从部队刚转业的李连琪老哥。他也是公安新兵,一眨眼十多年后,老哥坐火箭窜升为公安厅常务副厅长。人才总是会脱颖而出的。
相形之下,咱混的可算是跌宕起伏,一直坐的像游戏乐园的过山车。
就如做梦一般。从刑警到编辑到底有多远。前一天还坐在三轮摩托的侧斗里,侦察询问干刑警活儿,一转眼被安顿到规正的办公桌上,有了属于自己的板凳,堂而皇之成了《警察之友》杂志社的编辑。有那么一两个月,找不到感觉。每天从早到晚钉子一样按在椅子上不挪窝,实在是憋屈坏了。同事们温文尔雅的举动,埋在书稿和台灯的桌前,个个戴着眼镜子有板有眼地道的文化人。而我呢,自己还好笑,还能闻到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土腥气。左看右看,仿佛是狗鼻子里插葱,装象的玩意儿。
各种动物都一样,到了新的环境不自在是自然的。气息融合需要时间。30岁出头了,咱也不是刚出校门的青绿生瓜。明白要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站稳脚跟,那就要努力表演,眼勤手更勤,管住舌头多干活。庙里的和尚,先来的为大。在县公安局刑警多年,已混成个小爷,进了省厅大庙,又入了新的行当就是孙辈。那时上调省城,妻女还在太谷县753厂。咱住在单身宿舍,反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新编辑俯下身段,像庙里的小沙弥,老早去打扫卫生墩地,擦抹桌椅板凳。

编辑部所在当时省厅4层主楼上,楼梯口正对的二层办公室,足有80多平米的敞亮大开间。内置有小间是赵建文主编,其余的编辑都堆挤在大屋里办公,挺热闹的。倒是不闷,一眼望去都是男女风景。这些人咱都得仰视。山西公安系统的文字和艺术人才荟萃,名片上都顶着各种衔头。美编高金录年龄最大,还是摄影的大腕。编辑李正平才华横溢,文字书法挥洒自如。人民公安报山西记者站站长刘佑思,已是省内报刊界的名人。比我年龄小几岁的裴保国是有著书的作家。王晓明是早期编辑我作品的启蒙老师。还有摄影家杨杨,是从太原市局晚我一年多调入的。编辑部的美女内勤王改林,是进入厅机关较早的小政治家。这伙男女同顶一小片天。干的是爬桌面文字活,安静独立。但文人的天性是不甘寂寞的。对新鲜事物的捕捉敏感。正聚精会神的修文字改句子,一有人来或风吹草动,多道余光就从眼角射过去。这就是那个道理,工作是灰色的,而生活是常青的。编辑部本身是信息集散地,社交热烈点,相对其它处室要开放。省内各地市的写家,各处室的老少警官,拜访串门的人挺多。咱是村乡生长的,从县里工作来的大城市,开始真有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没体验过的都觉得新奇稀罕。许多学问书本上是呼吸不出来的,往往人与人的碰撞才溅出知识火花。在这些个厉害人面前,的确学到的太多。编辑工作按部就班的很规律。内勤每日把各地来的投稿分发给责任编辑,我们从中筛选出文字与内容较好的文章进行加工。修段子改句子弄的顺溜了,然后交给主编阅审定稿。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每周六下午我早走一会儿,乘太谷753厂来往省城的班车,坐2小时回去和妻女过周末。周一大早就回来继续应差。直至1990年我的妻调到太原市公安局,家才搬到省城居住。
很快适应了新的工作。除了爬在桌上改稿子,我们时而可以下乡到各地县,采访基层县局所队。特别是各地破获了重特大刑事案件,采访更有意思。对我有刑警经历的更是得心应手。简单的出差行头,警服一穿,背个绿挎包,坐火车或长途车自由行动,去了各县局热情招待,管吃管喝。那个阶段真够惬意,写的多了,手也热了。年轻精力旺盛,干啥不觉累。咱的文字特点是粗糙快捷,但有生活的体验,爬格子的速度快。加上有便利的发表条件,创作进入了高峰期。发表在报刊的作品多了,稿酬单子也不断。虽然几块几十块不多,但那时物价相对便宜。大家混的熟了。省厅机关步行几百米,就是太原当时的商业中心五一大楼。商场对面的市公安局西大门口,有一家麻雀小饭店,转碗剔尖面做的很好。一有稿酬单子到了,我就招呼几位友人去吃下馆子剔尖去。吃喝厮混,相处的情趣味很浓。大机关的人素养就是不同,斯文而和谐,说话幽默内涵。而我在基层刑警队,总要沾些人们形容的那种匪气。毕竟是涉世未深。不管任何形式的生活,都是修罗场。觉得一切都好,风平浪静。下潜到人性的深处,才是真正的阅读。在调到省厅机关的一两年中,我创作颇丰。除了各类报刊上发表了许多小作,还近似疯狂的迷上了影视剧创作。于1989年与1990年间,我编剧的两部单本剧拍摄,《刑警魂》《小镇新闻》。并在央视播放。有了点儿小成就,抑止不住的兴奋。但我行事方式一向较低调,紧紧的夹住尾巴。这时反而活的不安静。一度时期,我在外界听到了许多闲言碎语,说咱是编辑部的另类,很不受人欢迎的。咱也不傻,风一定起于萧墙之内,和谁也不多交际,活在这个小圈子里。没有动了谁的奶酪,往往比动了人的利益更惹人扎心。原因明摆着,你干的事多了,太出众了,你行,意味着别人不行。把大家亮晒的尴尬了。让大家活的不舒服了,就会引来无端的人际危机。

今日有互联网鸡汤说,人所有的磨难苦难,都是上帝之手化了妆的提前祝福。可人都是后知后觉的,受了委屈总会痛苦。1992年,央视正热播电视连续剧《编辑部的故事》。剧中就是通过描写编辑部的一伙人,展开人性和现实画面,揭示人复杂多元的意识世界。主编年龄大了要退休,位置腾出来几个人都有机会提升。人与人无形的倾轧和争斗就开始了。人要把自己的葫芦飘起来,同时还要摁住别人的瓢,这就需要巧妙的为人处世艺术。那种不露山水的功夫,每个人演绎的淋漓尽致。咱也是编辑部中人,体验过这种生活。基层是实打实的干活儿的,能出现显形的比较。干多干少一目了然。大机关不一样,干活难比尺寸,情感关系维系打紧。机智圆通,八面玲珑很重要。做一个和事佬比干活儿或许更有人气指数。咱那时已经过了30而立的年纪,道理不是不懂。从基层调到上面也是考虑个人发展的。要想获得别人的认可,就付出更多的努力,做出摆在桌面上的成绩来。本来一个新人缺少人际基础,高高在上的领导与咱也没有什么温度。所以这么做下来,人气不高非议多。人性啊,羡慕嫉妒恨无处不在。人是见不得人比自己好的。不是因为有意见有恩怨,是因为提拔的时候你会挡了我的路。这无关好坏对错。趋利避害的人性使然。所以个人必须有拿捏。要么活的平庸,混同于众,每天什么也别显摆,你好我好,猪呀狗呀的调侃,经营好一个关系圈子。要么自己个性,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去描黑。那就要承受许多委屈。我当时真的烦恼过。清楚自己的处境。人地两生,就是往下混咱也没优势。做官无指望。当时厅里的年轻人比咱小好几岁的,好多是正科副处干部了,而咱从县里上来副科级也不是。熬资格没有优势。混也不是咱的性格。所以我在二者间做了选择,横下一条心来,老子管球你说长道短,反正没有回头路,还是要干活。继续大量的弄事儿,所以得罪了不少同人。这期间真的受了不少暗箭的伤害。但我今天回顾起来,还是欣赏自己能忍辱负重,坚持走个人的路,坚持学本事,活出自己想要的模样。也非常感恩这种磨难给自己难得的历练。人走向成熟没什么维生素帮助,就是吃苦耐劳,精神受折磨,提升身体抗压能力。人的精神与肉体强大如此,你吃过的喝过的受过的,终会加持你,成就你的骨格与魂魄。
编辑部是小天地,大社会。看似整天爬在桌上面对死板的文字,枯燥乏味的环境,静态的工作。但无形之中却是异乎寻常的信息活跃。文字中的人生百态,大千气象。一座大办公室的七八个男女,各色人的性情呈现,五花八门的来访人群。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就是如此的道理。编辑的手脚被捆绑在板凳桌上,大脑却出奇的灵动。惯性的职业训练,自然感觉器官也十分的灵敏。再粗糙的男女干几年编辑活儿,也会提升对事物的观察灵敏度。像笔下拿捏文句的起承转合,逗点符号一样细腻。尤其来访的男女中有冲击眼球的,虽与自己无关,但眼耳的贼禁不住会偷窃。我们的几位同事个个是人精,文字各有独特的一手。文人说话斯文又含蓄,举止温和,有时妙语连珠,充满了幽默与机智。让我吸收了许多文学创作的维生素。可以说终生受益。编辑又是单纯专业的活儿。充当的也是好赖人角色。是摧残的无情手,作者退稿的始作俑者。又是友情的温暖源,帮助作者把文章发表。经年累月坐在一间大办公室里,一群人每天面对面相处,相互听到呼吸的声音。久处了真是不一般的亲切。广阔无边的天地中,若视野狭窄,处人很难。因为每个人都大小毛病一身,鸡毛蒜皮,危机四伏。若格局放大,每人都有可圈点的美好与温柔。找到契合的一面,求同存异,灰度共洽。大家都可以和谐相处。生活是万花筒写轮眼,美好与否,在于自己心里的风景。

一眨眼30多年过去了,今天仍是怀着颗感恩的心,脑子经常放映编辑部的故事。我们的老主编赵建文,对文字斟酌的一丝不苟。老领导徐溪田的宽厚善良。人民公安报刘佑思站长捕捉新闻点的那份睿智;美编高金录老先生的敬业认真;杨建青的多才多艺;裴保国的勤奋著书;我们的美女内勤王改林圆通得体的为人处世艺术;还有与我相处几十年的好友,摄影家杨杨,性格洒脱,活力四射等。智慧在每个人身上是不同的闪光。
对我影响较大的是胖哥李正平,生就一幅憨憨的模样儿,表面笨拙木讷,内里却有丰富的学养,灵感来了,天上地下人间,激情幽默感十足的表答,神来之笔,无所不通。一度时期,厅里不少干部走马灯般的来编辑部串门。我说怪哉。他却冷幽默的说道,唉,都是李向阳,奔粮食来的。什么意思?一下转不过弯来。恍然大悟明白了,胖哥的幽默过于黑色。言外之意是这些人本来是没什么事儿的,实际是借机过来编辑部看我们美女编辑的。呵呵,美色是男人的精神粮食。他的洞察与语言真够犀利入骨的。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今朝回顾过去,不禁慨叹唏嘘。编辑部的老人,高金录不在了。胖子正平一生也没得志,50多岁就得病夭折。还有刘佑思站长,老领导徐溪田,都退休不久就别离人世。人生的游戏就如此短促,什么风流倜傥,什么风花雪月,一眨眼睛就是昨日黄花。这就是佛家讲的空性,一切是过眼的云烟。不管经受了多少风雨,多活个岁数总还是好。相处过的男女,同顶一片天日久,冥冥之中都是很深的缘分。无论怎么说,所谓帮助你的坑过你的,同样是对咱生命的加持。感恩的心常在,就能时时呵护这一份回忆的温暖。
1992年我选择了调离了编辑部,辞了副主编职务,到厅属的晋安公司做起了小业务员。一是觉得编辑部那片小天井过于压抑,想换个环境透透气。二是不想一辈子爬在桌子上伺候铅字儿了却终生。山西万荣人有名言,人有两种活法,不是死法就活法。咱不过是换了一种活法。进入新的生活,故事也就翻篇了。待回头看时,才理解佛界鉴真老和尚留下的一句话,人啊,只有在泥泞的路上,才能留下踩过的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