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龚 清
父 亲
父亲离开我们,整整十三年了。
他走的那天,离九十岁寿辰,还差整整三个月。滇东北的工地尘土飞扬,我正陪着交通厅的领导沿线检查,对讲机里的指令、机械的轰鸣、脚步踏在碎石上的声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来电是家里的号码,我捏着手机走到僻静处,听筒里传来弟弟哽咽的声音:“哥,爸走了。”
眼泪瞬间冲上眼眶,滚烫得要烧穿眼睑。可身后是领导与同事,是未完成的工作,是一个成年人必须端住的体面。我死死咬住下唇,把那股汹涌的悲恸硬压回喉咙,压进胸腔,压成一块沉铁,硌得五脏六腑都疼。我对着电话哑声应着,转身回去时,脸上已扯出勉强的平静,只有眼底的红,藏不住地洇开。
那一天,我失去了我的父亲。这痛,刻进骨血,伴我余生。
十三年来,我不敢听刘和刚的《父亲》。那旋律一响起,字字句句都像针,扎进我最软的心事里。“想想你的背影,我感受了坚韧;抚摸你的双手,我摸到了艰辛”,这哪里是歌词,分明是我父亲一生的写照,是我与他之间,说不尽、道不完的骨肉情深。每次听见,我都忍不住泪流满面,仿佛父亲就站在眼前,背着柴禾,扛着苦难,一步一步,从蛮荒岁月里向我走来。

/滇川交界的金沙江/
父亲的故乡,在滇东北与四川凉山交界的金沙江畔。解放前,那里是真正的蛮荒之地,群山莽莽,江水滔滔,官府鞭长莫及,凉山的黑彝家支时常渡江南下,掳人为奴,烧杀抢掠。父亲十二岁那年的冬天,遭遇了他人生第一场生死劫。
隆冬腊月,冰雪封山,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父亲正在山上放牛,几个持枪挎刀的彝人突然冲出来,死死按住他,要把他掳去土司家当奴隶。年幼的他吓得魂飞魄散,却不敢反抗,只能被拖拽着往前走。走到半路,那些人停下来生火做饭,警惕稍有松懈。父亲瞅准空隙,猛地挣脱束缚,一头扎进茫茫雪山,拼了命地跑。
草鞋很快跑丢了,他赤着双脚,踩在结冰的碎石、带刺的枯枝上,冰雪扎进肉里,鲜血染红了雪地。他不敢回头,不敢停歇,耳边只有风声与自己的喘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回家,活下去。一夜奔逃几十里,天蒙蒙亮时,他终于跌跌撞撞冲到亲戚家门口,双脚早已血肉模糊,伤口嵌满冰渣与泥土,人也冻得几乎昏厥。
那场逃亡,成了父亲童年最深的梦魇。为了活命,爷爷奶奶带着父亲与姑姑,背井离乡,迁到更深的山里。本以为远离了江边的掳掠,却又撞上了山里的棒客——当地人对土匪的称呼。那些人啸聚山林,打家劫舍,十里八乡不得安宁。
一个正午,阳光刺眼,父亲正在山坡上放牛,一伙棒客突然围了上来。为首的汉子粗声粗气地说:“小娃儿,跟我们耍去。”不由分说,拖着他就走。到了一户富人家门口,他们见父亲年纪小,干不了重活,便让他跟着一个稍大的青年在院外站岗。抢劫结束后,为首的棒客塞给父亲八个装菜的瓷盘,挥挥手:“这是你的,回去吧。”说完便扬长而去。

父亲抱着八个盘子,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半天缓不过神。他失魂落魄地走回家,乡邻们听了经过,反倒松了口气:“这伙棒客还算仁义,只抢富人,不害穷人,以后见了不用怕。”可父亲心里的恐惧,久久不散。那八个盘子,他抱了一路,也怕了一路。
就在这样的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中,父亲慢慢长大了。解放的号角吹进大山,土改、大跃进、三反五反、文化大革命,时代的浪潮一波接一波,拍打着每一个普通人。父亲老实本分,却在运动中被人诬陷,挨批斗,进学习班,被人排挤、欺负、折磨,长达数年。
文革后期,我已记事。我亲眼看着父亲被人押着游街,看着他在学习班里吃不饱、穿不暖,精神备受摧残,形容枯槁。我小小的心里,装满了难过与害怕,却无能为力。可无论受多大的委屈,遭多大的罪,我从未听父亲抱怨过一句,从未见他叹过一口气。他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扛在肩上,像大山一样沉默,也像大山一样坚韧。
那时家里人口多,上有年迈的奶奶,下有我们兄妹五人,只有哥哥能挣工分。生产队按工分分粮,劳力少,工分少,粮食就少,年年缺粮。青黄不接的春天,家里揭不开锅是常事。白天,父亲在地里拼死干活;晚上,他还要摸黑走几十里山路,去亲戚家借粮。借不到玉米、稻谷,红薯、洋芋,哪怕是能充饥的野菜根,他都要想方设法背回来。母亲则进山采“红军粮”、挖野菜,煮成稀粥,养活一大家人。
因为长期吃不饱,我严重营养不良,患上贫血,动不动就头晕目眩,一躺就是一两天。父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次出门办事、赶集,他都要把我带在身边,只为能去亲戚家,让我吃一顿饱饭。日子苦得像黄连,可父亲的脸上,从没有愁云密布。他总是坚毅、乐观,干活时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闲下来就给我们讲古人励志的故事,用微弱的光,照亮我们灰暗的童年。

父亲一字不识,却把读书看得比命还重。再苦再难,他都坚持送我们兄妹上学。我小时候贪玩,逃学旷课,父亲知道后,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让我胆战心惊。他常说:“一家人不读书,不如一圈牛。”这句话,刻在我心里,伴我一生。我既怕他,又离不开他。他出门一天,我就心慌一天,像丢了主心骨,空落落的,没有依靠。
父亲一生刚强,流血不流泪。我这辈子,只见过他哭一次。
我十岁左右,从肚子到大腿,长满了恶疮,大的像杏子,红肿流脓,疼得日夜啼哭。家里穷,没钱送医院,只能请邻村的冉姓土医来治。冉医生一看,连连摇头:“这疮要切开排脓,没有麻药,没有酒精,没有纱布,出了人命,我担不起。”父亲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说尽了好话,又请来幺叔和六姑姑担保,冉医生才勉强答应。
火烤过的手术刀,冰凉地贴在我的皮肤上。没有麻醉,没有消毒,一刀下去,钻心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我撕心裂肺地惨叫,浑身抽搐。父亲紧紧抱着我,双手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我的脸上,烫得我心都碎了。那是我第一次见父亲流泪,也是唯一一次。他的泪,不是为自己,是为他受苦的儿。
七十年代末,我靠背柴禾、卖土豆,勉强读完初中。家里再也拿不出钱,送我去百里外的县城读高中。我回到生产队,跟着父亲务农。年底,征兵开始,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报了名。没想到,体检顺利通过,大队干部亲自把入伍通知书送到家。
父亲比我还高兴。他倾其所有,炖了腊猪脚,磨了嫩豆花,执意留大队干部在家住一晚。那一晚,家里灯火通明,父亲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离家那天,大队开了欢送会。会后,父亲送了一程又一程,山路蜿蜒,他的脚步迟迟不肯停下。他一遍遍地叮嘱:“男儿志在四方,到了部队,别牵挂家里,有爸在,一切都好。在部队好好干,给家里争口气!”

从参军到转业,父亲不许弟弟在信里提家里的困难。每次写信,报的都是平安,说的都是好事。我在部队立功受奖,转业后当上干部,每次有进步的消息传到家里,父亲都高兴得合不拢嘴,连着几天哼着小曲,在房前屋后转悠。别人提起我,他脸上满是骄傲,那是他一生最荣光的时刻。
父亲一生硬朗,没生过大病,一辈子只进过三次医院。第一次是手臂扭伤,我让弟弟送他到北京检查,未住院;第二次是摔倒致大腿骨折,在省中医院住了一两个月;第三次,便是永别。
那次骨折后,他只能拄拐行走,活动受限,身体一天天垮下去。最终,在那个我身在工地的日子,他安静地走了,没给儿女添最后一点麻烦。
父亲,您走了,却永远活在我们心中。如今,您的儿女都已安好,孙辈大多工作立业,蒸蒸日上,还在读书的,也勤奋上进。您一生牵挂的家,蒸蒸日上,您可以放心了。
您辛苦了一辈子,操劳了一辈子,没享过一天清福。愿您在天堂,不再有苦难,不再有奔波,好好歇息。
父亲,这辈子做您的儿子,我还没做够,太短,太浅,太不舍。
下辈子,我还做您的儿子,好吗?

龚 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入伍,在铁道兵八师38团连队当兵,兵改工前夕调入团宣传股,历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1984年兵改工后,历任中铁十八局集团三公司宣传部副部长、部长,中铁十八局集团华东公司党委副书记、书记;中铁十八局集团路桥公司党委书记、总经理;中铁十八局集团云桂区域指挥部指挥长。现已退休。
编辑: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