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八)
作者:沈巩利

工作组进队那日,正是谷雨前后,天阴着,淅淅沥沥落着细雨。一辆胶皮轱辘大车停在队仓库门口,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干部,穿着洗得发白的黄布中山装,手里拎着个黑色人造革提包。生产队长大锁不当了,接任的是任风当队长,他早就在门口候着,见了来人,忙不迭地迎上去,脸上的笑纹挤成了一团。
“王组长,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王组长摆摆手,没接话茬,径直往队仓库院里走。院子里那棵歪歪树正吐着嫩芽,雨水顺着树皮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道道细流。工作组住进了厢房那两间空屋,当天晚上,队里的煤油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消息是第二天传开的——这回搞的是“四清”,清账目、清仓库、清工分、清财物,说是要“把经济上的不清不楚抖落个干净”。
会计韦川当天夜里就没睡着觉。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把这三年的账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天快亮的时候,他披衣起来,蹲在灶台前抽了半宿的旱烟。第三天一早,他找到任风,说要把自家那三间房退给队上。
“这是干啥?”任风瞪着眼问。
韦川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那房,当初是队上帮着盖的。如今运动来了,我想着,不如退给队上,作饲养室使唤。”
任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韦川的三间房在村南头,青砖到顶,灰瓦铺顶,在清禾村算得上是一份好房子。没出三天,那房就腾空了,队上牵进去八头牛,院子里堆满了草料。
副队长持佳却清清楚楚。他家有个压饸饹机,逢年过节给村里人压饸饹,不收谁的啥,把这也算是个进项。家里还养着一头公牛,农忙时使唤,农闲时喂着。工作组的人查到他家时,从他家牛槽里看到半袋子饲料。
“这是队上的饲料吧?”王组长的声音不高,却让持佳的腿部猛的紧了一下。
持佳说了半天,说是借的,以后还。可账本上翻出来,前前后后从队上领的饲料,加起来有八百斤。
八百斤,折成钱,是八百块。
那几天,持佳家的门坎都快被人踩烂了。先是工作组的找他谈话,再是积极分子上门做工作,后来说是开群众大会,让他上台交代。持佳是个要强的人,大会那天,他站在台前,脸憋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来。底下有人起哄,有人叹气,最后还是王组长开了口:“退赔的事,你回去再想想。”
持佳回家后,把家里的压饸饹机卖了,把牛卖了,又东拼西凑借了些,凑齐了八百块钱,交到队上。
运动的热闹还在后头。
村里那几个积极分子像是打了鸡血,白天黑夜地写大字报。有写韦川的,说他当会计这些年,账目不清;有写持佳的,说他多吃多占,是“牛鬼蛇神”;还有写村里那3个地主的,说他们“人还在,心不死”,要“挖修根”。大字报贴满了队里的墙,又贴到村口的照壁上,风吹日晒,纸角翘起来,哗啦啦地响。
地主老古那年六十七了,瘦了好多,走路都有点晃。他家那三间大房连前院,早就归了队上,一家3口人挤在原先的柴房里。运动一来,他家又被翻出来批斗,说他解放前剥削人,如今还没交代完。老古站在台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他儿子小金陪在他旁边,膝盖底下是碎瓦片,硌得生疼。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从谷雨熬到了芒种,又从芒种挨到了秋分。
转机来得毫无征兆。
多年后,一个冬天,公社来了通知,说是上面的新精神,要“落实政策”。王组长走的时候,没惊动任何人,等村里人发现时,厢房那两间屋已经空了。
春暖花开,县里又来了人,这回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把村里的事重新捋了一遍,然后开了个会,宣布了几件事:
韦川那三间房,队上用了好几年,如今要还回去,饲养室另找地方;持佳那八百块钱,原封不动地退回来,压饸饹机还给他,牛折了价,也补上了钱;老古他们3个地主,成分取消,房子归还原主,柴房里搬出来,回自家的屋住。
还有,队上那个“富农”成分,也取消了。说是当年划定的时候,标准没把握好,如今纠偏。这次落实政策,一下子把队上以前运动搞错的全部都纠正了,在这前就把人整扎了。落实政策顺人心,社员都说好。整人的那些人,也得了报应。
消息传开那天,老古站在自家那三间大房前,老泪纵横。他儿子小金蹲在墙根底下,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纸烟,末了站起身,对他爹说:“爹,咱把墙刷一刷吧。”正说着,队长来他家说好话:"让缓上一年,队里把饲养室寻上了就搬。"
韦川搬回自家房那天,请了几个帮忙的人,把屋里屋外收拾了一遍。他媳妇在灶台前烧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地升起来,飘过槐树梢,散在天边。
持佳的压饸饹机又响起来了。吱呀吱呀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引得几个孩子扒着门缝往里瞧。持佳家人端着一碗饸饹出来,分给孩子们吃,嘴上说着:“馋嘴猫,回家让你娘也压去。”孩子们端着碗,呼啦一下跑散了。
春耕的时候到了。
地里的墒情正好,犁铧翻开泥土,黑油油的,泛着光。牛在前面走,人在后面跟,吆喝声此起彼伏。歇晌的时候,人们聚在地头,抽着烟,说着闲话。有人说起了多年前人整人的那些事,另一个摆摆手:“都过去了,提它作甚。”
太阳暖洋洋地照着,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催着人下地干活。
任风扛着锄头从地那头走过来,在人群边上蹲下,掏出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有人问他:“任队长,今年种啥?”
“种苞谷。”任风大着眼看了看天,“今年雨水匀实,收成错不了。”
地头上,不知谁哼起了小调,调子悠长,飘在春风里。清禾队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了,虽说还有难处,可好歹是安生了。人们心里都明白,往后啊,得一心一意过日子,把地种好,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傍晚时分,炊烟四起,人欢马叫,连成一片,欢喜的声音飘上整个村子。狗在巷子里跑,鸡在墙头上叫,孩子们追逐着回家吃饭。村口那棵老槐树,叶子又密了一层,绿油油的,风光无限的美呀!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