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万里春光收不尽
文/杨春华(江苏连云港)
推开窗,春光便扑了进来,满满地撞了个满怀。这时候才觉得,屋子里那点阴凉是存不住了,非得到外面去,到那亮汪汪的阳光里去。院子里的老槐树,前几天看还是光秃秃的,疏疏朗朗的枝桠在天空里画着瘦瘦的线条;今儿个再瞧,枝头上却爆出些茸茸的绿意来,嫩得透明,像是轻轻一碰就要流出水儿似的。那绿,不是夏天里浓得化不开的墨绿,也不是秋天里苍老的暗绿,是那种鹅黄里透着青的,鲜灵灵的绿,叫人看着,心里也软软的,痒痒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要跟着一起生长出来。
信步走到河边去。河边的柳树最是按捺不住,长长的枝条上都缀满了米粒大的新芽,在微风里悠悠地荡着,荡得人心也跟着晃。河水也活泛起来了,不再是冬天那种凝滞的,铁青的颜色,而是漾着一层一层的,亮闪闪的波纹,像是谁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有野鸭子在水中央凫着,一会儿把头扎进水里,一会儿又钻出来,抖一抖脖子,自在得很。对岸是一片开阔的田野,冬小麦已经返青了,远远望去,平展展的,像铺了一块极大极大的绿绒毯,从那头一直铺到这头,铺到天边去。田埂上,有几株杏树,开得正盛,粉白粉白的,团团地簇在一起,像一片一片的云彩落在了人间。
看着这眼前的景致,心里忽然就冒出一句话来:"万里春光收不尽。"这真是的,春光哪里能收得尽呢?你往东看,东边是勃勃的生机;你往西看,西边是漫漫的烂漫。你站在这里,看见的不过是春光的一角,一个侧影罢了。还有那山里的春光,那水畔的春光,那人迹罕至的幽谷里的春光,不知又是怎样一番动人的景象。你纵是有千里眼,也看不遍这无垠的春色;你纵是有万能的手,也描摹不出这春光的神韵。
这春光,究竟是什么呢?它不只是那暖洋洋的太阳,不只是那绿油油的草木,也不只是那红艳艳的花朵。它是一种气息,一种声音,一种无处不在的,流动的,生长的东西。是解冻的泥土散发出的那种微微的腥甜;是蜜蜂在花间忙碌的嗡嗡声;是风里带来的,远处布谷鸟隐约的啼鸣。它更像是一种心情,一种弥漫在天地之间的,温柔而又执拗的,催着万物苏醒,催着生命勃发的心情。
我沿着河岸慢慢地走,觉得自己的脚步也轻了。看着那田埂上挑野菜的农妇,弯腰下去,再直起来,篮子里便多了些青青的,嫩嫩的东西。她们的脸上,也映着这春光的颜色,是那种健康的,满足的红润。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那风筝颤颤巍巍地往天上爬,越爬越高,高得只剩一个小小的黑点。那根牵着风筝的线,在孩子手里一松一紧的,仿佛也牵着整个春天的快乐。
夕阳渐渐西斜了,那光便不再是亮晃晃的,而是变得柔和了,温暖了,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那返青的麦田,那盛开的杏花,那荡漾的河水,都笼罩在这片金色的光晕里,显得分外地宁静,分外地安详。
往回走的时候,我心里忽然觉得满满的,又忽然觉得空空的。满满的是,这无边春色都装进了眼里,装进了心里;空空的是,这么好的春光,终究是留不住的。它要走的,就像它轻轻地来一样。可是,收不尽,便也带不走;带不走,便也永远在那里。它属于每一个能看见它的人,属于每一颗能感受它的心。只要春天还会来,这万里春光,便永远也收不尽。
2026.3.14.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