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抒情/鹿城小子
这风,确是与冬日里大不相同了。先前那风,是刀子,是针,嗖嗖地,专往人衣领里、袖口里钻。现在呢,它也带来些微的凉,但那凉是清明的,爽利的,像刚用井水洗过的青瓷,触在脸上,反叫人精神一振。它从巷子口拐过来,轻轻地,试探地,拂着我的脸颊,又撩一撩我的衣角,像有许多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这样柔柔地绕着人,带些羞涩,带些暖意。
我仰起脸,让这风尽情地拂着。头顶上,那几株老槐树的枝子,光秃秃的,交错着,像一张灰色的网,网住了那一方天。可是,你细看,那枝梢的尽头,已经不再是冬日里那种僵直的、干枯的样子了,它们变得有些柔软,有些润泽,在微风中极轻极轻地颤着,仿佛那里面正憋着一股劲儿,一股青幽幽的、快要藏不住的劲儿。我想,待到夜来,它们定会悄悄地,吐出些米粒大的、毛茸茸的芽苞来。
阳光也是不同了的。不再是冬天里那种白晃晃的、只亮不暖的光。现在的光,是溶溶的,带着点金色的蜜意,像新榨出的蜂蜜,稠稠地、缓缓地流下来,淌在屋瓦上,淌在院墙上,淌在我的身上。那屋瓦,本是青灰色的,被这光一浸,便泛出些赭石的暖意来。我伸出手,想接住一些,那光便真的落在我的掌心里,温温的,软软的,像一小块即将融化的、淡金色的绸子。
巷子里静静的。远处,隐隐传来几声清脆的、嫩嫩的鸟鸣,大约是那感知最敏锐的鸟儿,已在某处试探着今年的第一声歌唱了。忽然,一阵扑棱棱的声响,几只麻雀从电线上飞起,又落到另一家的屋檐上,叽叽喳喳的,吵得很欢,像在议论着什么新鲜的消息。这声响,给静谧的午后添了几分活泼的生气。
我慢慢地走着,不觉已出了巷口,来到一条小河边。河边的柳树,最能读懂春信。那万千垂下的枝条,已褪尽了冬日的枯槁,泛出一层浅浅的鹅黄。这颜色太淡了,淡得像一层水汽,一缕轻烟,若有若无,只在你的眼角余光里,幽幽地、成片地绿着。可你若定睛去看,却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只剩下那柔韧的、在风中荡着的枝条。
河水呢,也醒了。冬日的河,是沉默的,板着面孔,像一块僵硬的、暗沉的玉。此刻的河水,却活泼了许多,也清亮了许多。水面漾着细细的、密密的波纹,那是风的手指,在轻轻地、一遍遍地拨弄着。那波纹便一圈一圈地散开,将映在水里的、浅蓝的天和鹅黄的柳影,都揉碎了,化作万点跳荡的、迷离的光斑。水下,隐约能看见几丛枯绿的水草,它们的身子,也似乎随着水流,极慢极慢地摇摆着,懒懒地,舒展着腰肢。
我蹲下身,将手浸在水里。一股凛冽的、却又包含着温柔的凉意,顺着指尖,一直漫到心里。我仿佛能感觉到,就在这水下,在泥土里,有无数的、看不见的根须,正在贪婪地吮吸着这解冻的、甘甜的琼浆,为那即将到来的、盛大的萌发,积蓄着力量。这是春天的呼吸,是土地最深沉、最隐秘的欢歌。
往回走时,天色渐渐向晚。那蜜色的阳光,愈发地浓了,给远远近近的屋舍、树木,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光边。空气里,飘着些若有若无的、湿润的、草木萌发的气息。我知道,再过些日子,那草真要绿了,花真要开了。
走着走着,心里便忽然漫上一个念头,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慢慢地荡漾开去。这二月,真是个奇妙的月份。它像一阙词的上半阕,写景,铺陈,将那冬末的余寒与春来的消息,错错落落地、细细密密地织在一起。所有的力量都在暗暗地酝酿着,所有的希望都在悄悄地萌动着。它把一年的期待,就这样温婉地、从容地,送到了我们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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