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黄佐临先生告别萧伯纳回国,踏上了炮火连天的土地。几经辗转,最后落脚上海。他想来想去,自己能为"国难"所做的事,还是戏剧。
那时的上海,地位非常特殊。周围已经被日本侵略军占领了,但上海开埠以来逐一形成了英国、法国、美国的势力范围"租界",日本与这些国家暂时还没有完全翻脸,因此那些地方也就一度成了"孤岛"。在"孤岛"中,各地从炮火血泊中逃出来的艺术家们集合在一起,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社会责任和创作激情。直到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孤岛"沦陷,不少作品被禁,作者被捕,大家仍在坚持。这中间,黄佐临,就是戏剧界的主要代表。
谁能想得到呢?就在国破家亡的巨大灾难中,中国迎来了戏剧的黄金时代。这些戏,有的配合抗日,有的揭露暴虐,有的批判黑暗,有的则着眼于社会改造和精神重建。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则在艺术形式的国际化、民族化上做了探索。由于黄佐临在英国接受过精湛的训练,每次演出都具有生动的情节和鲜明的形象,大受观众欢迎。从我偶尔接触到的零碎资料看,仅仅其中一个不算太重要的戏《视察专员》,四十天里就演了七十七场。其他剧目演出时的拥挤,也十分惊人。
这么多挤到剧场里来的观众,当时正在承受着多么危难的逃奔之苦。艺术的重大使命,就是在寒冷的乱世中温暖人心。
艺术要温暖人心,必须聚集真正的热能。当时这些演出的艺术水准,从老艺术家们的记述来看,达到了后人难以企及的地步。别的不说,仅从表演一项,黄佐临先生最常用的演员石挥,在当时就被誉为"话剧皇帝"。我们从一些影像资料中可以看出,直到今天,确实还没有人能够超越他。除石挥外,黄佐临先生手下的艺术队伍堪称庞大,开出名单来可以说是浩浩荡荡。
几位很有见识的老艺术家在回忆当时看戏的感觉时写道:"那些演出,好得不能再好";"平生剧场所见,其时已叹为观止"….
这又一次证明我的一个观点:最高贵的艺术,未必出自巨额投入、官方重视、媒体操作,相反,往往是对恶劣环境的直接回答。艺术的最佳背景,不是金色,而是黑色。
那就让我们通过剧名,扫描一下黄佐临先生在那个时期创下的艺术伟绩吧:《边城故事》、《小城故事》、《妙峰山》、《蜕变》、《圆谎记》、《阿Q正传》、《荒岛英雄》、《大马戏团》、《梁上君子》、《乱世英雄》、《秋》、《金小玉》、《天罗地网》、《称心如意》、《视察专员》……可能还很不全。
如果国际间有谁在撰写艺术史的时候要寻找一个例证,说明人类也可能在烽烟滚滚的乱世中营造出最精彩的艺术殿堂,那么,我必须向他建议,请留意那个时候的上海,请留意黄佐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