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小小说）
黄新
那把红色把手的尖嘴钳，此时此刻正静静躺在档案柜的第三层。
林小满盯着它看了三秒钟，然后移开目光，继续整理手里的材料。她现在已是新区广电的名牌记者，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腰挂电工钳的工厂女工。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办公室里那些崭新的采访设备闪闪发光。再过一刻钟，她也要作为考官之一，参加今年台里的公开遴选。
报考者有二十七个，来自各行各业。
她翻开第一份简历，照片上的面孔很年轻，二十出头，自我介绍栏里写着：星诺化工企业电工。
林小满的手指在“电工”两个字上停了停。
她是随父母在黄梅戏剧团里长大的。母亲是这家剧团的当家花旦，父亲是导演兼舞台总监。小时候她睡在戏箱上，醒来时台上正在排《天仙配》，母亲的水袖甩出去，像一道流动的月光……
后来剧团改制了，她的父母也换了工作岗位。
一次晚餐时，她母亲对她说：“你去学个手艺吧，电工，走到哪里都有饭吃。”
于是，她便在招工后，就跟着当科长的姐夫学习了电工技术。
第一次见到她，就是在啤酒厂的配电室门口。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厂里搞技术改造，我去厂里采访。一个剪着“上海头”的姑娘背对着我们，正在检修配电柜。修身牛仔裤，短袖蓝工装，腰间棕色皮套里，倒插着一把红柄的尖嘴钳。
她转过头来，脸颊上有道灰痕。
“等会儿，马上就好。”
声音清亮，像极了戏台上花旦的念白。
第二次见到她，我仍是采访活动。记得是姚副市长带着市里好几亇部门的负责同队来调研。厂里安排接待，她临时抽调到行政科帮忙。白衬衫，墨色直筒裤，黑高跟，站在会议室外走廊上端茶送水。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眉间有颗小小的黑痣，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从我身边经过时，托盘上六个茶杯，水面纹丝不动。
像是专门训练过。
第三次见到她，她是坐在我对面，递过来一份简历。
“我考电工证用了三个月，”她说，“别人考三级就够了，我把四级五级的教材也借来看完了。”
我抬头看她。她眉间那颗小痣，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电是怎么从电厂送到配电柜，又从配电柜送到每一条线路的。”她顿了顿，“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我收下她的简历，第二天就向台长汇报：“这个人，我们要了。”
她后来告诉我，在啤酒厂那几年，她把厂里所有电气设备的说明书都研究了一遍。有一回有一台进口设备出了故障，德国来的工程师硬说要等配件，她试着拆开检修，居然修好了。
“厂长要给我开表彰会，我说不用。”她笑笑地说，“我就是想要知道，它为什么损坏的。”
现在轮到我来问她为什么了。
此刻她正坐在我对面，面前的考官席上还有台长、总编室主任。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西装，头发剪短了，露出干净的耳廓。二十七个报考者里，她的笔试成绩排第三，不算最突出。
台长问：“你为什么来考广电？”
她答：“我想知道，新闻是怎么从现场到电视上的。”
台长愣了一下。这个回答不在标准答案里。
总编室主任问：“你有相关工作经验吗？”
她摇头：“没有。但我当过电工，电工和记者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都要找到问题的源头。”她说，“电线断了，你不能只看断头。，还得看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是老化，还是过载，还是否有外力破坏。不找到源头，接好了……还是会断的。”
这时，我看见台长的眼神变了。
轮到我发问了。我开口问她：“如果让你采访一个人，你该怎么办？”
“先了解他。”她接着又说，“他从哪里来，经历过有什么，现在又在想什么。就像修电路，得先知道电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然后呢？”
“然后问自己：他说的这些，说明了什么？能够说明什么问题？这些问题的背后，还又有什么？”
“再然后？”
她想了想：“再然后，就轮到我该做什么了。”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她说的虽然不是标准答案，但她说的每一句，都让我想起当年那个坐在配电室门口啃说明书的小姑娘。别人修电路，她也修电路。别人只想知道怎么修好，她想知道为什么坏、怎么坏的、坏之前有什么征兆、以后怎么避免。
这就是悟性。
环境给一个人的，不是命运，是土壤。剧团的童年给了她对节奏的敏感，工厂的岁月给了她对规律的敬畏。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始终知道，任何一件事，都有它的来龙去脉……它的逻辑本质。
知其然，知其所以然，知其所已然，知其应然。
我拿起笔，在她的评分栏里写下一个数字。
面试结束后，她在走廊上等电梯。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林老师，”她忽然开口，“您还记得那把尖嘴钳吗？”
“记得。”
“我带来了。”她说，“从那以后，我修过的东西，再没坏过第二次。”
电梯门开了。
走进去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眉间那颗小痣，在电梯灯光下若隐若现。
像极了那舞台上的一粒朱砂。
……
汪晓东作于2022.7.27
改定于2026.3.12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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