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管家接着说:“老大这个人哪,横起来,就是那副六亲不认的样儿;好起来呢,又有点好得没边。当天夜里,他安顿我让两人对着大庙的菩萨拜了天地,临走送给两人一包银圆,只给小伙子撂下一句话:天南地北,任你行走;遇到难处,只需提‘王国麟’这三个字就行了。”就这样,把这俩小年轻给放了。
直接面对王老虎的描写是他壮烈牺牲时,跳崖的悲壮也纯粹是“王老虎”式的。眼看着大势已去,兵败无可挽回,他们从山洞里爬出,几十个存活下来的兵士,把绑腿带接起来,打成一条长长的绳,给王老虎,让他逃生。可是,王老虎“将女婿递到手里的这条绳索看了看一眼,唰的一下扔下了悬崖。”只见这个五十八岁的关中老刀客,直直地站起身子,慢慢脱去肩膀上的半边袖子,双手在空中奋力挥舞,目光炯炯地陡然对着下面大声吆喝起来:“小鬼子,我是你家王大爷!你们不就是想要爷爷肩膀头子上吃饭的家伙吗?你们等着,待爷爷过完这把戏瘾,亲自给你们递过去!”只见他飞起一脚,甩掉了脚上的马靴,哐啷一声丢下了手里的大刀,顺手从一个戏子怀里抢过一挂“关二爷”,转过身便对着身后大声喊道:“仁湘,抄家伙!让这些飘洋过海来的扶桑客也好好儿听听我大宋王朝留下的《两狼山》,你看如何?”接着,他们就在阵地上唱起了大戏,“早忘记了山下那群窥觎他们的日本人”。
王老虎这个年近花甲的老刀客抖着手里的偶子,如痴如狂地和着庄稼戏子们嘶哑的帮腔且歌且舞。陡然,他一把甩掉军装,飞起快步冲向崖边,高举着一双手奋力跳下去。定格在空中的那一双庄户人的大手,像归家的游子拥抱他久违的母亲般,恳切执着,义无反顾……何等悲壮,何等气魄!
作者把他的人物都尽可能“圆形化”,尽可能塑造得丰满,哪怕只露一面的偶然人物,哪怕一个动作,也要连着人性这个本质的规定性展开,也要叫他有个性,而不是一般化处理。
盘根错节的人物关系是这部书的另一个特点,它们都是建立在复杂的人性基础上的,环境造成了人性,人性改变了人与环境的关系,这是相互的,单薄了任何一方面都是不行的。
张拯恩在小说中既是关键人物,也是神秘人物,他这个“配角”非同小可。他所处的环境,本就是个神秘的所在,加上他隐秘的身份,这就决定了他一生的不可能明朗化。
但是,性格上,他也是个通透的人。那么,他是怎样在留马村隐居下来的呢?他与四先生的父亲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他来留马村就是奔着这个男人来的。可是不久,四先生的父亲死了,他的家业,他的生意,还怎么打理?往哪个方向打理?这些都若明若暗地落在这个外姓人身上。
他了解和把握着四先生和老媒旦以及像陈仓满、刘管家等等一干人的日常,他自己的一家三口也尽心尽力生活着,看样子和平常人家过日子没有两样。其实,他的背景十分复杂,他是老同盟会的成员,还是共产党员的身份,他一定是这一带地下工作的重要角色,但是他从来不露真相。他是不是明白他身边有个军统长期卧底,我们不得而知,可是,他时时如履薄冰倒是真的。直到有一天,他的秘密被咬儿说破,他才算“半公开”,发展了咬儿为地下工作者,咬儿又发展了心慧,他这条线建立起来。
而陈仓满在小范围公开后,他又有了陈仓满这个秘而不宣的渠道,他和刘管家等等也都有关系。表面上看,他是八面逢迎的人,对谁都能使上“关系”,可是他的一举一动又都有人监视着,他也许没有想到,他自己的老婆竟然是隐藏极深的军统。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他最后却死在一直做着“阴阳人”的陈仓满之手。
人性之恶何其可怕,人性之善又难树立,这就是哪个时代的扭曲,关乎人性,又不关乎人性。
相比之下,老媒旦最懂人心,懂人性,然而最后却糊里糊涂死了,这是她人生的悲剧,也是人性的疑点。
老媒旦的强势,路人皆知。她不仅强势,骂起人来也是数天不倒架,不重复,而且她会算计,懂心理。这里的“懂心理”,并不是说她精通心理学,而是能抓住人的心理,能说到火候,凡事经她一点,没有不通透的。她历经的几个事,也不是一般女子能驾驭的,但是,她却行。
她在《大戏坊》里正式出场是由甜寡妇引起的。甜寡妇在厕所里解手,被老媒旦的孙子蔓货看见了,甜寡妇就骂,这时候惊动了“谁都惹不起的坐地炮”老媒旦。
这个提着偶子唱了大半辈子线戏的老女人,还是说媒的行家,“老媒旦”的外号就是这样来的。老媒旦把甜寡妇叫到自家屋里,试探着打听和引诱甜寡妇,一方面想给自己的儿子咬儿续弦,当然她也考虑了许多,比如甜寡妇心仪四先生,四先生也喜欢她,还有一些主儿,她考虑怎样打发。
等到甜寡妇和四先生生米做成熟饭,她又千方百计维护四先生,把自己的孙子生的男孩跟甜寡妇心慧生的女孩调包,以此来为四先生传宗接代作打算。这一直下来,都是斗智斗勇的,她算计的结果与事实基本吻合。她几乎参与了发生在甜寡妇身上的一切事件。她与四先生家父亲之间的秘密,也在适当的时候给儿子咬儿说了,并且得到了谅解,咬儿从此把四先生当兄弟,彼此照应。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敢爱敢恨的女子,却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张干大的门前,是吊死的。这是令人不解的。
人有时候就是那么莫名其妙,这或者是人性使然,往往大江大海都挡不住他,却因为一点点小事,在小河沟里翻了船。老媒旦的死就留下了不少疑团。人性是复杂的,人性是不可理喻的,人性有时也是左右都说不清的。
人性的描写也自然是复杂的,但并不是不可理喻,作家写人性,应当明白他在做什么,而不是以其昏昏使人昭昭。
《大戏坊》一如关中牛其它长篇,故事密度很大,生活气息特强,人物形象个个鲜明,值得玩味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而且语言也极具特色,是道地的“陕味儿”,又有几分“陕普”的意思,在陕西诸多作家中,一眼就可以认出他来。
他写的人性,也是活生生的,除了共同的作为“人”的那部分特征以外,都是各不相同的。所以,他的人物也是好认识的,好记忆的,只要抓住了他们某一个特点就够了。这些方面,我已经说了很多了,现在我要说的是他的这本书的结尾。
本书故事到张干大的老婆“为我的老伴儿,也为在你家的那个年轻女子”使用银簪子(那原来是个武器)射杀了陈仓满,又留下一个大谜团,或者说在人性的问题上又抛出一个“包袱”,给人们设置了一些认识上的“误区”,就整个算是结束了。
可是,作家却让我们“子弹再飞一会”,外加了一个“尾声”。这个“尾声”不长,是说“解放了,天亮了。留马村要抬神,落雁滩十几个村子沸腾了。”城隍老爷要回洽川,留马村魏、陈两家的锣鼓都被抬了出来,两家背鼓追逐,锣鼓齐鸣,声震寰宇,好不壮观。
突然,“城隍老爷”说话了——迷迷瞪瞪的净水童子魏羊生(四先生的儿子,实际上狼咬儿的嫡孙)双目紧闭,似在做梦,从他口里出来的话语惊呆了所有人。关键是他的这几句话特别有意味:“你们都是罪人!我不去踅巷,我要住在上槐院当地主的孙子,我要唱戏……”
城隍爷说:“你们都会死的,留马村也会死的,只有黄河不会死……”城隍爷不再说话,笑吟吟地抱着净水瓶走下轿,扬起柳条开始向坡上的庄稼地泼洒甘霖。一群庄户孙,跟着他老人家从自己播种的庄稼地向滩底漫无边际地走去……这个景象,直到三十年后又出现过一次。
这个叫魏羊生的偶戏传人,对着祖陵大唱了三天老戏,远远近近的戏迷们,把快要长熟的庄稼踏成了一片平地。
全书结束。
这分明是一个神秘的结尾,它与前边的各种神秘以及人性的考量遥相呼应,在故事的结局处延申了思想,让我们从历史一下子回到现实,几十年的时间就这样飘忽而过,似乎我们的记忆也成为了一纸空白,历史从三十年后再重新续起。
总之,这是一部非常值得一读的好书,其中的人性描写是最成功的,也给我们很大启发。
作者简介:
蒋九贞,本名蒋广会,又名蒋岚宇,其他笔名兰宇、山风、蒋也谈等,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进修,自由写作者,在国内外各级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评论、史志论文等四百多万字,有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散文随笔集、评论集、古体诗集、史志论文集出版,并被国家图书馆、现代文学馆、清华大学图书馆、北京大学图书馆等馆所收藏。
2023年5月17日于南通小石桥花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