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 外 头 条总 编 火 凤 凰 (海外)
海外头条总编审 王 在 军 (中国)
海外头条副编审 Wendy温迪(英国)
图片作者提供 || 推荐人黄涛(中国)
刘建华散文作品 (中国 湖北)
《弯腰的月亮,敬爱的外婆》
在时光长河的此岸回望,外婆是那枚一直弯着腰的月亮,从不高悬夜空,只低低地照着人间烟火,照着七个孩子懵懂的童年。
外婆生于光绪二十八年。那是个连年号都带着旧时代尘灰的年份。她来时山河动荡,去时沧海桑田,可所有这些,她从不曾说起。她只说眼前的事:明天的柴够不够烧,小妹的棉袄该续棉花了,猪圈里的黑猪又见瘦了。
我记事时,外婆的腰已弯成一张拉满的弓,头低下去,几乎要与膝盖平齐。那不是天生的残疾,是漫长岁月里一次次俯身捡拾、弯腰劳作,一寸一寸折下去的。她的头发稀疏花白,却永远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髻,用一根暗红色的旧簪子别住。那双小脚,缠得周周正正,尖尖巧巧的,走起路来一颠一颠,像两只载满风霜的小船。可就是这样一双脚,摇摇晃晃,却稳稳当当地,把一大家子人,渡过了六十年代初那几年最难熬的日子。
那时候,什么都缺。粮食缺,衣裳缺,柴火缺,连笑声都缺。唯独不缺的,是我们姊妹七个。大哥十六,小妹一岁多,中间高高低低挤着一串。父母要在外头挣工分养家,赵岗老家的土屋里,便只剩外婆和这七张等吃的嘴。
我至今记得那些天还没亮的清晨。淡青色的天光从窗纸透进来,星星还挂在檐角,鸡刚叫,外婆就已经起来了。她轻手轻脚,怕吵醒我们,可那双小脚踩在地上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像秋天落叶擦过地面,是藏不住的。
灶膛里的火光照亮她弯成弓形的脊背。她往灶里添一把柴,欠身搅一搅锅里的稀饭,再添一把柴,再搅一搅。动作迟缓,却有一种日复一日磨出来的从容。那是她一个人的战场,天亮之前,她要为一家人熬出一锅能照见人影的稀饭。
“起床啰——太阳晒屁股了——”
外婆的呼唤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锅的米汤。我们就在这呼唤里醒来,揉着眼睛,一个一个从被窝里爬出来。小院一下子闹腾开了:外婆给大的梳头,给小的洗脸,粗粝的手掌抚过脸颊时,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等我们围坐在桌前呼噜呼噜喝稀饭,她又把一盆衣裳端到院里,坐在小凳上搓洗。搓衣板吱呀吱呀响着,凉水冻红了她的双手,白色的泡沫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外婆从不上桌吃饭。她总是说:“你们先吃,我不急。”等我们吃饱了,锅底还剩些锅巴,或是半碗稀饭,她兑上点热水,就着一点咸菜,慢慢划拉进嘴里。那时候我们小,不懂事,以为外婆真的不饿。如今才明白,哪有什么不饿,不过是把自己的那份,一粒一粒,省给了我们。
早饭过后,大的去上学,小的留在家里。外婆扛起镢头,拎上水桶,要去菜园。菜园不远,在村头坡地上,那里长着一家人的青菜。小弟跟在后面跑,小妹蹲在地上,嘟着嘴耍赖:“婆婆背背,婆婆背背!”外婆停下脚步,双手拄着镢头把,稳稳站住。小弟连忙搬来小板凳,小妹踩上去,趴上外婆的背。外婆的腰已经弯得太深,手臂够不到身后,她便把镢头把横过来,垫在小妹屁股底下——那根被汗水浸透、被泥土磨光的木柄,就成了她延长的手臂。
然后,一步,一步,慢慢挪向菜园。
清晨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我看见她额角的汗珠,一颗一颗,亮晶晶的,滚落进脚下的黄土里。
菜园不大,却是一家的指望。一畦韭菜,一畦青菜,都等着她浇水、松土、捉虫。她弯着腰,用镢头细细地翻地,每一寸泥土都认得她的手。有时候直起腰来歇一歇,就用围裙擦擦汗,看看这片绿油油的园子,脸上浮起一点笑意——她知道,这些菜,会变成锅里的汤,碗里的菜,会变成我们长身体的力气。从菜园回来,她还要给羊捎上一筐草。那筐草压在她弯弯的背上,她的身子更低了,脚步却不肯停。那双小脚,就那样一步一步,丈量着从菜园到家的路,也丈量着她为我们付出的每一天。
下午,太阳暖暖的,外婆坐在院里的枣树下,给我们缝衣裳。针线笸箩放在脚边,里面装着各色丝线、剪子、顶针。她戴上老花镜,凑得很近,一针一线地缝。有时缝着缝着,会停下来,把针尖在头发里篦一篦——老人们说,这样针就不涩了。阳光透过枣叶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一幅不会说话的画。
有时她去翻晒柴火。弓着腰,双手握着木叉,瘦弱的身影在柴堆间缓缓移动。满满一叉柴火举起来翻晒时,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的身子微微发抖,可她咬着牙,一叉一叉地把柴火摊开,傍晚又一叉一叉地堆好。那时我不懂事,只觉得外婆什么都会做,什么都难不倒她。如今想起来,心里还是一阵一阵地疼——她那一辈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却从没听她抱怨过一句。
最难忘的,是夏天的夜晚。
晚饭后,我们把竹床抬到院子里,七个孩子围坐在外婆身边。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深蓝色的幕布从东边拉起来,星星一颗一颗亮了。先是几颗大的,在东边眨眼睛;慢慢的,密密麻麻的星星都出来了,汇成浩浩荡荡的银河,横跨在天上。外婆指着银河,给我们讲牛郎织女。她说,你看,那三颗星排成一排的,就是牛郎挑着两个孩子;对面那颗最亮的,就是织女。他们一年才能见一次面,七月初七那天,喜鹊都飞去给他们搭桥了。
她又教我们认北斗星——那七颗星排成勺子的形状,勺子把永远指着北方。偶尔,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像一只发光的梭子,飞快地织进夜幕里。外婆说,那是天上掉下来的一颗星,地上就有一个人走了。我们听了,心里怕怕的,又觉得神秘得很。有时她给我们讲岳飞,讲杨家将,讲那些精忠报国的人。她没读过书,可那些故事却记得清清楚楚,讲起来活灵活现,好像亲眼见过似的。我们听得入了迷,连蚊子咬了都不知道。
她还教我们说绕口令:“河这边有个猫,河那边有个庙,不知道是猫喵庙,还是庙喵猫。”我们跟着学,舌头却怎么也绕不过来,说得乱七八糟的,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那笑声在静静的夜空里飘荡,飘得很远很远。
有时候,她也讲鬼故事。说一个人走夜路,走到堰塘边,把水面看成了大路,大步往前走,只听“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塘里钻出一个青面獠牙的水鬼,一把按住了他……我们吓得挤成一团,靠在外婆身上不敢动弹,可又忍不住问:“后来呢?后来那个人怎么样了?”
外婆就笑了,摸摸我们的头说:“世上哪有鬼呢?那人吓出一身冷汗,梦就醒了。”
夜深了,我们玩累了,眼皮开始打架。外婆就一个一个地给我们洗脚,哄我们睡觉。等我们都睡熟了,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躺下。可夜里也不得安稳——一会儿要给大的盖被子,一会儿要给小的把尿。一整夜,她能睡几个安稳觉呢?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就是这样过的。春天种菜,夏天洗衣,秋天晒柴,冬天缝补。从早做到晚,从春做到冬,又从冬做到春。背越来越弯,脚步越来越慢,可她对我们的爱,从来没有变过。
我常常想,那时外婆已年过花甲,腰都直不起来了,怎么还有那样充沛的精神?大概在她心里,能让女儿女婿安心做事,能让七个外孙吃饱穿暖,就是顶要紧的事了。她从来不说爱这个字,可她的爱,就藏在每天早起的炊烟里,藏在搓衣板的吱呀声里,藏在一针一线缝补的衣裳里,藏在那些夏夜的故事里。
如今,外婆已经走了很多年。可有时候,在梦里,我还能看见她——满头花白的头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大襟衣裳,迈着一双小脚,背着一筐青草,从晨光里,一颠一颠地,慢慢向我走来。她的腰弯成九十度,像一枚沉默的问号,扣在大地上。
可就是这弯着的腰,为我们撑起了一片最挺直的天空。
【作者简历】 刘建华,女,生于1953年,中国 湖北。曾在湖北省枣阳县水利局引唐灌溉管理处、河南石油勘探局机械制造厂、河南石油勘探局审计处工作,历任电话员、会计员;助理会计师、审计科科长;审计师、注册会计师、专项审计科科长,文学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