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德怀元帅的绿化情结

赵志超

“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

三月春风吹拂大地，暖意微微，淑气氤氲，草木萌动。一年一度的植树节如期而至，青山添翠，万象更新。在这样的时节里，人们栽花种树、播撒绿色，自然而然想起一位把心交给人民、把情系于山水的共和国元帅——彭德怀。这位横刀立马、威震四方的“布衣元帅”，一生铁骨铮铮、刚正不阿，却对土地、对山林、对草木怀有格外深沉、朴素的情感。新中国成立后，他两度回乡调查，护古树、栽果木、寄树种、倡造林，晚年更是心系“三农”、情牵果树，直至生命最后，仍愿化作泥土，滋养一棵苹果树，报答家乡父老。

彭德怀的绿化情结，不是一时兴起的点缀，不是浮于表面的姿态，而是植根于农民本色、来源于民生疾苦、立足于长远发展的深沉情怀。他的农垦追求，他的果树情缘，他的绿色梦想，穿越岁月的风雨，至今仍在湘潭的青山绿水间熠熠生辉，给后人以深刻的启示与恒久的感动。

“彭总榆”，太行山的丰碑

“彭总榆”

八路军总司令部砖壁旧址，位于山西省长治市武乡县东部太行山区，距县城45千米，村子东依松山，南、西、北三面悬崖峭壁，仅一条峡谷小道与外界相通，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抗战时期华北敌后抗战的指挥中枢。1939年7月至1942年5月，八路军总部三进三出砖壁村，彭德怀副总司令就在李家祠堂居住办公，指挥华北抗日游击战争和震惊中外的百团大战。

当时，日军对根据地实行严密的经济封锁和疯狂“扫荡”，根据地物资极度匮乏，每到春季青黄不接，群众和部队常以野菜、榆钱充饥。榆钱既是充饥粮，又是救命菜。彭德怀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严令部队把村庄附近的榆钱留给百姓，自己带着战士到远山采野菜。为帮群众度荒、改善驻地环境、保持水土，他亲自在住所西侧墙根移栽一株榆树苗，挖坑、扶苗、培土、浇水，每一步都细致认真。栽毕，反复叮嘱警卫员，严禁在树下拴马，防止啃伤树皮，要像守护生命一样守护这棵树。

彭总于烽火中植下的这棵榆树，春可采榆钱度荒，夏可遮阴凉歇息，既是生产自救的“希望树”，也是军民鱼水情深的“连心树”，更承载着彭总心系百姓、热爱山川、重视生态的绿化情怀。历经八十余载风雨，如今“彭总榆”树干粗壮，三人方能合抱，高大挺拔、枝繁叶茂，巍然挺立在总部旧址。民间传说，彭总蒙冤时，古树一度枯萎；平反昭雪后，又重焕生机。虽为传说，却寄托着百姓对元帅的深切爱戴。“文革”中，村民自发轮流守护，使榆树免遭破坏。1961年，八路军总司令部旧址被国务院公布为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彭总榆”作为重要历史见证，得到挂牌保护。

这株太行榆树，与湘潭县黄荆坪隐水之畔的“元帅树”南北辉映，一树一魂，见证了彭德怀的绿化初心，彰显出元帅一生爱绿、植绿、护绿、心系苍生的崇高品格，如丰碑一般，屹立于太行山上，永驻人心。

流叶桥边的“元帅树”

“元帅树”

1958年冬天，全国上下掀起“大炼钢铁”的热潮。为了建小高炉、烧木炭，大片树木被砍伐，许多百年古树、千年良木倒在斧锯之下，山林遭到前所未有的破坏。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时任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国防部长的彭德怀，参加完武昌中共八届六中全会后，在中共湖南省委第一书记周小舟陪同下，回到阔别32年的家乡湘潭，开展农村调查。

12月16日上午，彭德怀一行乘车来到湘潭县乌石峰下的黄荆坪。车刚停稳，他就听见一阵激烈的争吵声。走近一看，几名民兵正扭着一位老农，要往大队部送。民兵怒气冲冲地说，老农“反对大跃进”“对抗钢铁元帅”。老农满脸委屈，反复解释：“我不是不让炼钢铁，我是说，桥边上这棵古树不能砍啊！这是稀有树种，夏天过路的人，还要在树下歇脚遮阴哩！”

彭德怀顺着老农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流叶桥旁，挺立着一棵高大苍劲的重阳木。这棵树树龄已有近五百年，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是当地一景，也是过往行人遮风避雨、歇脚乘凉的依靠。此时，已有社员挥斧猛砍，树根被挖出深坑，树皮被劈开裂口，淡黄色的树汁缓缓渗出，像古树在默默流泪。

彭德怀看在眼里，痛在心头，如同在战场上看到受伤的战士。他当即厉声喝止：“住手！别砍了！”砍树的社员一怔，停下斧头，迟疑地望着眼前这位衣着朴素而神态威严的老头。

彭德怀走到大树前，轻轻抚摸粗糙的树皮，沉痛地说：“这么大一棵树，为老百姓遮风挡雨几百年，你们要砍它，它都在伤心流泪啊！”他转身对在场的干部和群众诚恳地说：“老大爷讲得对。把桥头的树砍了，过路人连个歇气躲荫的地方都没有，不好。一棵树长到这么大不容易，要留给后人。”

在彭德怀的制止下，这棵濒临死亡的重阳古木终于保住了。当地百姓感念元帅救命之恩，亲切地称它为“元帅树”。如今，这棵“元帅树”高达22米，胸径1.22米，依然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树干上当年斧砍的痕迹依稀可见，像一道历史的印记，诉说着元帅护树为民的故事。1997年，“元帅树”被评为“中华名树”，成为生态保护与公仆情怀的生动象征。

叹息云塘橘园被毁

彭德怀从小在湘潭长大，对家乡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怀有深厚感情。老湘潭有句俗话：“云塘橘子花桥米。”过去，云塘出产的橘子，皮薄肉嫩、汁多味甜，自古便是湘潭名产。清代诗人周翼嵩在《湘潭竹枝词》中写道：“橘子青青初上市，儿童争买说云塘。”可见云塘橘子当年名声之盛。

1958年彭德怀回乡调查

可到了20世纪50年代，随着城市建设和毁林开荒，尤其是“大跃进”中盲目砍树烧炭，成片的橘园被毁掉，曾经十里飘香的云塘橘林，几乎消失殆尽。1958年12月，彭德怀回乡调查，特意绕道云塘，想看一看记忆中漫山遍野的橘树。可眼前的景象让他十分痛心：昔日郁郁葱葱的橘园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坡、被砍断的树根和零星残存的老树。西风吹过，一片萧瑟。

彭德怀久久伫立，沉默不语，反复叹息：“可惜啊，太可惜了！这么好的橘园，怎么就毁了呢？”他深知，云塘橘子不只是一道风景，更是当地百姓一项重要的收入来源。毁了橘园，就是断了百姓一条生计与希望。

1959年3月，湘潭市、县领导到北京汇报工作，专门到中南海永福堂看望了彭德怀。一见面，彭德怀就急切地问：“云塘橘子好吃，如今还有没有？”

大家如实回答：“没有了，橘树差不多都被毁了。”

彭德怀神色凝重，语气沉重地告诫：“过去云塘橘园又多又好，我上次回家却看不见了。毁林开荒要不得，山要青，水要秀，百姓才有好日子过。破坏山林，就是破坏根本。”

一句追问，一声叹息，藏着元帅对家乡风物的深情眷恋，更藏着他对生态与民生关系的深刻理解：草木兴衰，连着百姓冷暖；山川荣枯，关乎家国根基。

故居前手植柑柚

彭德怀故居彭家围子

1961年冬天，彭德怀再次回到湘潭县乌石故里，进行了长达34天的农村调查。11月3日，彭德怀一行人抵达家乡乌石大队为民生产队彭家围子。刚到家，附近的亲友、邻里、干部等便陆续来访，有的送来关心和慰问，有的反映“大跃进”中刮“五风”的情况，有的诉说生活困难。彭德怀听了，眉头紧皱，默不作声。

行装甫御，彭德怀迈开两腿，四处走走看看，了解乡情、体察民情，足迹遍及乌石、景泉、黄荆坪等地。眼前看到的景象，让他揪心不已：许多山头光秃秃的，像“和尚脑壳”，昔日茂密的竹林、成片的松杉不见了，水土流失严重，田地越种越瘦。

每到一处，他都反复跟干部群众讲：“你们看，山上都是光的，森林破坏得太厉害了，真可惜。山上要重新绿化！”

彭德怀不只是说，更是亲自动手做。在彭家围子前，他亲手挖坑、扶苗、填土、浇水，栽下一棵柑子树、一棵柚子树。他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们这一代破坏了山林，就要尽力补回来。”

在彭总故居院子里，他亲手栽种的柚子树如今已硕果累累。

这两棵果树，从此在故居门前扎下根。如今，一个花甲过去，柑子树、柚子树依然枝繁叶茂，春天开花，秋天结果，四季常青，成为彭德怀故居里最有温度、最有故事的绿色景观。每一位前来参观的人，站在树下，都能感受到元帅对家乡、对土地、对百姓的一片深情。

彭德怀还十分重视多种经营。听说乌石公社旗头大队苗圃办得好，他便冒着严寒，步行十多里路前去查看，鼓励社员大力发展油茶、油桐、核桃、松树等经济林和用材林，既保持水土，又增加收入。离开家乡前，他自己掏钱买了一批树苗，挨家挨户送给社员，叮嘱大家一定要种好、管好。

在彭德怀带动下，乌石一带很快掀起了植树造林的热潮，一片片新绿，在寒冬里悄悄萌发。

彭总故居内由他捎种的葡萄

与此同时，彭德怀还给家乡寄回了葡萄种，这些葡萄种早已在乌石落地生根，长出了长长的藤蔓，结出了丰硕的果实。如今，在乌石彭家围子的葡萄架下，还可看到一块红色的标识牌，上面写着：“彭总捎种的葡萄。”

一诺千金寄树种

1961年冬，彭德怀回乡调查时，不少干部向他反映：造林是好事，就是没有树种，难起步。彭德怀当场承诺：“你们放心，回北京后，我给你们寄树种来，每家每户种上几棵。”

一句承诺，千斤重量。回到北京不久，他立即四处搜集优良树种，精心挑选、仔细打包，先后两次从北京寄回四大箱树种，其中以核桃树种最多。

为了让家乡人种好树、管好树，他不顾公务繁忙，专门查阅资料、请教林业技术人员，把育苗时间、播种深度、施肥浇水、防寒防冻等要点一一写在信中，字斟句酌，细致入微。他还特意叮嘱乡亲们：先育苗、再移栽，不要急于求成，要让树苗深深扎根、耐风抗雨。

彭德怀对核桃树情有独钟。在朝鲜战场时，他看到当地核桃树生长快、木质好，可以做枪托，核桃营养价值高、出油多，既是林木，又是果树，还是“油料树”，非常适合山区发展。他一再向家乡推荐核桃树。随树种一起寄来的，还有他亲笔写的信，详细说明育苗时间、栽种方法、管理要点，耐心细致，像一位地道的育树老农。

彭德怀常说：“靠山吃山，更要养山护山。只取不养，山会空，人会穷。”在他眼里，植树造林不只是“好看”，更是治水、保土、增收、富民的长久之策。

从北京到乌石，千里迢迢，一箱箱树种，承载的是元帅对家乡的牵挂，是共产党人实事求是的作风，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远见。乌石的乡亲们都说：“彭总寄来的哪里是树种，是给家乡的福气，是给子孙后代留下的家底。”

一生愿做垦荒人

“布衣元帅”彭德怀

彭德怀出身贫苦农民，从小放牛、砍柴、种田，对土地、对农业、对农垦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近。他一生戎马，却始终有一个心愿：离开军队，去搞农业，去开荒种地，让老百姓吃饱穿暖。

新中国成立后，他多次向中央表示，愿意转行抓农业、抓农垦。1959年庐山会议后，毛泽东曾明确提出，让彭德怀出来工作，担任农垦部部长，并让杨尚昆等人转达意见。毛主席深知，彭德怀出身农家，作风扎实、能吃苦、肯实干，对农业、农村、农民有真感情，主持全国农垦事业，再合适不过。

这一安排，既是对彭德怀务实作风的高度认可，也契合他长期以来心系农业、情寄荒原的人生追求。彭德怀得知后，内心十分欣慰，他曾私下对亲友说：若能去垦区，踏荒原、开良田、种果树、办农场，让更多人有饭吃、有衣穿，比当什么官都强。他甚至在心里规划：先去东北、西北垦区看一看，把适合南方的果树、林木引过去。

虽然因为当时复杂的历史原因，这一安排最终没有实现，但足以说明：彭德怀的农垦情结，不是一时想法，而是中央最高领导也十分认可的人生志向。

庐山罢官之后，彭德怀在北京西郊吴家花园闲居。他把院子变成“试验田”，开荒、种地、栽果、养鱼，自食其力。他亲自丈量土地，精耕细作，用实际行动戳破浮夸虚报的谎言。他种小麦、种蔬菜、种果树，像一位真正的老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土地里寻找真理，在劳动中坚守初心。

即使身处逆境，彭德怀依然牵挂着祖国的荒原开发、山区绿化、果树栽培和粮食生产。这种深沉而执着的农垦情结、土地情结，贯穿了他的一生。

最后的心愿：骨灰种苹果

在自己的骨灰上种一棵苹果树，是彭德怀最后的愿望。

1974年11月29日，彭德怀因病在北京逝世，终年76岁。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他多次对守候在身边的亲人交代后事。

据杨尚昆回忆，彭德怀最大的心愿是：死后把骨灰运回故乡湘潭，埋在乌石的土地里，在骨灰上面种一棵苹果树。

他对侄女彭梅魁等人说：我一生对得起党、对得起人民，只是对家乡父老，还没帮够。我一生喜欢种树、喜欢果树，死后就让我化成肥，养一棵苹果树，看着它开花结果，也算我最后为家乡出一点力，为乡亲们留一点念想。他没有要求隆重葬礼，没有留下任何私产，只留下这一句朴素到极致、赤诚到落泪的遗愿。

他还说：“让我最后报答家乡的土地，报答父老乡亲。”

彭德怀元帅戎马一生，清廉一生，奉献一生，没有房产，没有积蓄，没有子女。他最后的所有，就是一把骨灰，和一个化作泥土、滋养果树的朴素愿望。生，为人民扛枪；死，为人民肥土。这是一位共产党人最彻底的奉献，也是一位“布衣元帅”最赤诚的告白。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正如诗人艾青在《我爱这土地》中写的，彭德怀一生爱果树，爱绿化，爱农垦；归根到底，是爱人民，爱家乡，爱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

1999年12月28日，经党中央批准，彭德怀的骨灰从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迁回湘潭县乌石峰下安葬，终于魂归故里，长眠在他一生牵挂的青山绿水之间。如今，墓地四周苍松翠柏，庄严肃穆，正如他所期盼的那样：山清水秀，福泽后人。

故里山常绿，精神代代传

时光走进新时代，彭德怀元帅的家乡早已旧貌换新颜。

乌石峰下，竹树青葱，林木繁茂；流叶桥旁，“元帅树”苍劲挺拔，绿荫如盖；故居门前，元帅亲手栽种的柑子树、柚子树、葡萄藤，年年开花结果；漫山遍野，油茶、松树、果树连片成林，山清水秀，风景如画。当年彭德怀呼吁“山上要重新绿化”的愿望，早已变成现实。

今日彭德怀故里气象一新

彭德怀纪念馆与彭总故居成为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国家4A级旅游景区。每到植树节、清明节，大批干部群众、青少年学生来到这里，听元帅护树、栽树、寄树的故事，亲手栽下纪念树，把红色精神和绿色理念一起传承。

从“元帅树”到漫山绿，从寄树种到兴产业，从遗愿化肥到生态惠民，彭德怀的绿化情结、农垦情怀、果树情缘，早已超越草木本身，成为一种精神、一种品格、一种追求。它告诉我们：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保护生态就是保护民生，植树造林就是造福未来。它提醒我们：共产党人任何时候都要扎根土地、心系人民、实事求是、实干担当。

斯人虽逝，精神长在；山河更美，初心永恒。

“春风又绿江南岸。”又是一年春风绿，又是一年植树时。让我们铭记彭德怀元帅的嘱托，传承植树理念，担当绿色使命，肩扛锄头、手提铁桶、走向山坡，让每一座山都披上绿装，每一条河都清澈流淌，每一片土地都生机勃勃，让彭德怀元帅牵挂的故乡，永远山清水秀、国泰民安，让这份深沉的绿色情怀，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写于2026年3月9—10日

彭德怀与堂嫂俞淑贞（左三）、原配刘坤模（左二）及彭梅魁（右一）、彭钢（右三）等侄女在北京合影。

资料来源：

1. 《彭德怀自述》，人民出版社

2. 《彭德怀年谱》，人民出版社

3. 《杨尚昆谈新中国若干重大历史事件》，四川人民出版社

4. 武乡县地方志、八路军总部砖壁旧址史料汇编

5. 向贤彪. “彭总榆”与“元帅树”，解放军报，2019-03-13

6. 《薪火相传学党史：彭德怀斧下救树》，2021年

7. 华声在线：《你好树先生丨彭德怀“斧口救树”》，2024年

8. 人民网—《人民日报》：《元帅故里今如画》，2018年

9. 赵志超著：《吃在湘潭》，团结出版社，2021年12月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