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谐（小小说）

                     黄新

        晨雾未散尽时，徽州马头墙从青霭里探出角来，一重高过一重，像凝固的音乐在谱架上静默一般。墙头的黛瓦鳞次栉比，象是被昨夜雨水清洗过，乌沉沉地亮着光斑。

       潜口古镇东北角的海村坦苏醒了。

       这块用黑土夯平的泥地，中央处被岁月的谷粒、豆荚和日头打磨得如是镜面似的，边缘却又堆着柴禾——桑枝、松桠、玉米和芝麻及高梁的禾杆，齐齐整整码成矮墙，或是小山丘般的茅杆小屋……那柴堆里偶尔还探出几茎野枸杞，还挂着那隔年的红果。晒坦是是这个村庄摊开的手掌，掌心里还残留着昨秋的谷香哦。

       最早醒来的是白鹅。

      红嘴的白鹅从程氏的院门里踱出，身后跟着三两个同伴。它们不是急着下水，而是先在晒坦上繞场一周，扁嘴贴着地面，像一个个乡绅巡视自己的田产。领头的白鹅走到柴堆跟前，扬起头颅——那头颅昂起时，颈子拉成优美的弧线，喙尖那么一点红恰如马头墙上的悬鱼一样。它“哦哦”叫了两声，声音越过矮墙，惊起墙头瓦上一只蜻蜓，看似惊悚，却仍是悠然而飞起……

      蜻蜓落在拴牛的榆木桩上。

       桩上拴着黄牛，黄牛身边卧着水牛。水牛的脊背宽厚如岛，脊沟里积着昨夜的露水，露水里映着曙色的天空。忽然一队麻鸭从巷口转出，摇摇摆摆下到了晒坦，扁掌拍在硬地上，“噼啪”作响。它们直奔稻草垛——那垛新稻草还散发着秋阳的气味，金黄蓬松，像一座小小的丰乐的谷仓。

      草垛根上，鸡们早到了。

       红鸡公站在最高处，翎毛在晨光里烧成了炭火。它低头啄起一粒碎谷，却不吞，“咕咕”叫着，母鸡们便带着绒球似的小鸡围拢过来。小鸡钻进草缝，只露出茸茸的屁股，一撅一撅，把草屑撅得飞扬。麻鸭们急匆匆地赶到，扁嘴往草里乱戳，小鸡被拱得东倒西歪，却也不恼火，只是抖抖绒毛，又钻了进去。

         白毛犬是从程氏院门缝隙挤出来的。

         它浑身雪白色，只鼻尖一点点墨黑，像马头墙上的白墙侧面开了个小窗。它不奔鸡鸭，却绕着草垛疯跑，尾巴摇成了风车。跑着跑着，忽然刹住，前腿伏地，屁股撅起，对着红鸡公吠了一声。红鸡公斜睨了它一眼，从草垛高处跃下，正落在白毛犬跟前。一鸡一狗对峙片刻，鸡忽然展翅扑打，狗便欢叫着跳开，而又绕回来，如此往复………，仿佛这是一个古老的游戏。

       太阳升高了。

       晒坦上热闹起来。黄牛慢腾腾反刍，尾巴悠闲地甩动；水牛翻身站起，走到草垛边，用舌头卷起一束稻草，嚼得“咔嚓”有声。草垛松动，藏在里头的鸡鸭全露出来——麻鸭的扁嘴、小鸡的绒球、红鸡公的翎毛，混着草屑一亇劲地纷飞。白毛犬趁机钻进牛腹下，却惊起的是一群群绿头苍蝇。这些苍蝇也是讨厌，在老牛的周边“嗡，嗡”。

       这时，那深深的巷口传来一阵阵踢踏声。不急也不缓。

    一头灰色小毛驴走出来，背上无鞍，鬃毛蓬乱。它身后跟着一匹枣红马，马的肚子下，白色的小马驹“颠颠”地跟跑着。它们不往晒坦中心去，只在边缘的柴禾堆旁停下。毛驴仰头叫了一声，那声音又长又颤，也惊起了老槐树上的麻雀，“哗啦啦”好一阵片，直落在程宅马头墙上。

       墙头的瓦松亦乎摇晃着。

       两尊小小的青砖神龛嵌在墙中，不知是哪朝哪代所立。龛里供着“和合”二仙——“寒山”和“拾得”，一人持荷，一人捧盒，这对男女大仙笑得眉眼弯弯。晨光照进神龛内，正照在荷花上，那荷便活了起来，仿佛是刚从墙角的池塘里折来。

        晒坦中央，水牛吃剩的稻草散落一地。麻鸭在草隙间找瘪谷，小鸡跟在母鸡身后学着刨食，白毛犬卧在柴堆的阴影里，舌头伸得老长。红嘴白鹅又踱了过来，这次不昂头了，只静静站在晒坦边缘，看那匹小马驹在母马腹下吃奶。

          不知谁家的狸花猫从屋顶跃下，悄无声息落在草垛顶上。它俯瞰众生，舔舔爪子，竟也眯起眼睛，呼噜呼噜。

          起风了。

         风从马头墙的垛口穿过，吹动龛中积年的尘灰。寒山手里的荷似乎摇了摇，拾得捧着的盒，仿佛就要打开——盒里装的又是什么呢？也许是晒坦上的谷粒、草屑、鸡毛、狗吠，也许是黄牛的眼波、白鹅的叫声、小马驹初生的蹄印。

        潜口海村坦边传来程家老宅里妇人唤鸡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红鸡公听见，率先向院子奔去，母鸡小鸡紧随其后。麻鸭们摇着屁股跟上去，白鹅却不动，依旧站着，看白毛犬追了两步又停下，看黄牛起身走向树荫，看水牛躺进泥沼，只露两只弯角。

        晒坦安静下来。

      柴禾还是那些柴禾，草垛还是那个草垛，只是光影斜了，马头墙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晒坦中央，像两扇徐徐打开的大门。

       门里，寒山问拾得：“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拾得笑着，指指晒坦。

        晒坦上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风，吹动几根鸡毛，在地上打着旋儿，旋着旋着，便旋到一起了。

汪晓东作于2021.8.8日夜晚

             改定于2026.3.10上午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