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提到“花灯”,自然会想到元宵佳节。这当然与其起源密切相关。更重要的还在于它的色(以红色为主色调)、形(以“圆”为典型)、意(寓意“团圆”)更符合中华文化的人格素养。
元宵节又是新年的第一个月圆之夜,当然就与花灯结下了不解只缘。“宵”本来就是“夜”的意思。黑暗中怎能没有灯光?月圆之夜的“灯”,不是专为“照明”,而是中华民族祈愿团圆、吉祥的最好物件!
本来,花是花,灯是灯,我们所讨论的却是“花灯”。可见,“花”与“灯”总是密不可分。
其实,中华民族之“华”本来就与“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华”字最早出现在甲骨文、金文中。“华”(繁体作“華”),其字形像一株开满花的树木,本义即为草木开花,引申为光彩、精华、繁盛等意。“花”字约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公元5世纪左右),“华”字分化出“化”来,后来通过加“艹”(草字头)专指植物的花朵,其目的是减轻“华”字的语义负担 。所以,中华民族但凡喜庆之物,总爱用“花”来烘托气氛,强化词义。比如“花炮”、“花轿”,当然也有“花灯”。
“花灯”的起源大致可以追溯至西汉时期。
花灯(又称“灯彩”)据说与中国汉代宫廷祭祀和佛教仪式有关,后来逐渐演变为元宵节的重要习俗,历经各朝发展主要有两种说法:一是汉武帝于农历正月十五在宫中彻夜点灯祭祀“太一神”(天神中最尊贵者),形成了元宵节点灯的开端;二是东汉时佛教传入,汉明帝下令正月十五在宫廷和寺院“燃灯表佛”,并鼓励士庶挂灯。两者融合,使正月十五张灯、赏灯逐渐固定为全国性习俗。到后来,只要有喜庆之事,必然离不了花,也离不开灯,更少不了花灯。所以,中国人把花灯又称为“灯彩”。
在关中地区,人们对灯彩的热衷更是超出想象。灯彩已经深入到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喜事要张灯结彩,丧事也要献纸花、挂白灯。
关中人世世代代还把花灯与孩子一生的命运相联系。可以说,关中人的一生,与花灯结下了不解之缘
在陕西关中地区,流传着一句俏皮话叫“外甥打灯笼——照旧(舅)”,这句歇后语形象地道出了这里最核心的灯俗:从出生到十二岁,舅舅给外甥送灯,是雷打不动的年礼。这不仅是为了点亮正月十五的夜空,更是长辈用灯火守护孩子成长的一生仪式。
当一个孩子成长到成家立业的年令,灯彩文化的仪式更加严肃。婚前,舅舅(舅家)要给新婚夫妇送灯(祈子)。因为“灯”与“丁”谐音,送灯即“送丁”,寓意祈愿新人早生贵子、日子红火。
女子出嫁后的第一个春节,娘家要举行隆重的 “追灯”或 “送大灯” 仪式。这种仪式一般在正月初六、初八等“双日子”进行。其形式是由娘家人带上成双成对的灯笼前往婆家。送的灯也很讲究,既有象征婚姻圆满的大红宫灯,也有寄托“连生贵子”愿望的莲花灯,有的还会用带根青竹挑灯,祝福两家“节节高”、亲缘常在。
出生至十二岁前,舅家逐年送灯,其意义为“护佑”。
当新生命降生,送灯的主角就正式变成了舅舅。这是一场持续十多年的守护,每年正月都要如期而至。大致内容为:
周岁(即第一个灯):关中习俗认为,孩子人生中的第一盏灯叫“抽格纱灯”,由舅舅送来,寓意孩子长大后“周正为人”,像灯笼一样通体明亮。
两三岁称“学步灯”:也就是孩子刚学走路时,舅舅会送来底部带小轮子的兔子灯。孩子拉着它满地跑,既是灯笼也是玩具。
三岁后称“花样灯”:孩子大了,灯的选择就更多了,莲花灯(连生贵子)、石榴灯(多子多福)、西瓜灯(团团圆圆)等等,色彩多样、造型各异。
十二岁“完灯”或“满灯”,即成人礼。
到了孩子第一个本命年(十二周岁),送灯习俗迎来了最隆重的高潮。这最后一年的灯被称为 “完灯”、“满灯”或“全灯” ,标志着孩子告别童年,长大成人。舅舅最后一次送灯,通常要送一对大号的红宫灯,寓意前途光明。同时,还要配上成套的大花馍,比如男孩送老虎馍(虎虎生威),女孩送鱼馍(活泼可爱),还有各种花鸟造型。孩子家里要摆“全灯宴”答谢亲友。仪式上,孩子要跪拜祖先,外婆会为他披上红绸带,然后孩子逐桌认亲敬酒,感谢养育与关爱之恩。自此,舅舅的送灯“任务”才算圆满完成。
春节期间对于花灯就更加讲究,更是小孩子们心心念念的所在。
正常情况下,关中大多数讲究的人家,在除夕就要在大门前挂上红灯。而且,节日的灯彩仪式意义更加丰富。基本上可以分为两类。即“玩灯”与“燎灯”。
“玩灯”,顾名思义,就是用来玩耍的灯彩。既然是玩,灯就不能太大。因为玩灯的人是十二岁以下的孩子。
灯送来了,怎么“玩”也有老规矩。从正月十四到十六,孩子们会挑灯夜游。前面说过,挑灯要用竹竿,一时间,村道里全是流动的光影,还伴着童谣:“灯笼会,灯笼会,灯笼灭了回家睡”。
这三天各有讲究:十四“试灯”,“试”就是检验舅舅送的灯笼,能不能方便地、顺利地“点亮”。过去的灯彩,都是靠蜡烛照亮。这样,对蜡烛的质量、固定方式,都需要“试”。当然,试灯必定是在大人的帮助和指导下过行。现在想起来,这个过程也就是孩子们的学习过程,也是大人的一种乐趣。等到花灯点亮,时间也花去不少,所以,孩子们初试新灯,也只是在屋里屋外绕一绕,取意驱邪纳福;
十五“闹灯”,指元宵正日,孩子们会聚在一起比谁的灯漂亮,漂亮的灯彩,会给舅舅家挣足了面子;十六“完灯”,也是玩灯的最后一晚,习俗是要 “碰灯” ,故意让灯笼烧着,因为老话说“打旧灯笼,舅父会害红眼病”,必须烧掉旧灯,才算把舅舅的福气完全收下,寓意大吉大利。其实,经常是等不到十六,大部分孩子的灯己经短个燃过。因为点着蜡烛的灯彩,或因过度的动作,或因互相“碰灯”,一不小心就会被点燃,引来一场或无意的惊呼,甚至于幸灾乐祸的骚动。有的在“试灯”的过程中,就会在大人的失误中燃烧起来。每逢如此,还会引起孩子们的哭闹,大人没有办法,会承诺第二天上街重新购买新灯。
关中的花灯,就这样从祈子的喜悦,一路点亮成长的每一步,最终在十二岁那年,完成了一场无声的成年宣告。
“燎灯”,在关中的年俗里,其实是一个比“玩灯”更盛大、更古老的仪式。最早,它不仅仅相关于灯笼,更是围绕着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是人与火的一次深度对话。它是整个春节系列活动中,极具生命力的终章。
在关中的不同地方,这种习俗也叫燎花花、燎疳、燎干、燎慌慌等。这个习俗的核心,就是用火来完成一次集体的辞旧迎新。
简单来说,“燎灯”就是在正月中下旬的一天(通常是正月十五之后,有的地方是正月十六,有的地方甚至是正月三十),家家户户在门前点燃用麦秸、蒿草等秸秆堆成的火堆,全家人以及街坊邻里,都要从这堆火上反复跳过来、跳过去。人们相信,这红红火火的火焰,能燎去身上所有的晦气、病痛和灾难,为新的一年迎来健康、平安和红火的好日子。至今,每逢婚丧嫁娶,都还保留着这种议式。比如,接亲的婚车出发前,必定要在门前点上一堆火,让彩车(轿)从火堆上个跨过,……。
关于这个习俗,关中地区流传着一个非常有趣的传说。故事的主角是玉皇大帝和孙悟空。
据说,玉帝因见人间有浪费粮食的行为而震怒,下令要在正月十五前后火烧人间。奉命行事的孙悟空不忍百姓受难,便想出一个计策。他让百姓在正月十五晚上,人人手拿灯笼火把来回奔跑。玉帝在南天门一看,人间果然一片火红,以为百姓已被烧死,便满意而归。后来玉帝发现被骗,再次下令严惩。孙悟空便又让百姓在正月三十晚上,家家户户点燃真正的篝火,并让大人小孩在火上跳来跳去,假装是被烧得“乱蹦”。玉帝看到此景,才终于相信。为了纪念孙大圣的救命之恩,这个“燎火”的习俗便流传了下来。现在看起来,这是一个机智的谎言
这个习俗在各地有细微的差别,但核心流程和寓意是相通的。在西府的礼泉、乾县一带,仪式在正月三十晚上 叫 “燎花花” ;在渭北及富平一代,仪式可在正月二十三到三十之间举行,分别有 “燎小杆”和 “燎大杆”的说法 ;还有一些地方,直接被称为 “燎慌慌” ,意为燎去心中的慌乱与不安。在陕北,则是正月十六举行,叫 “燎百病” 。
燎灯最重要的环节在于跨越火堆。大人小孩一个接一个,欢快地从火堆上跳过来、跳过去。人们相信,跳过的火堆越多,得到的吉利也越多,所以大家会挨家挨户地去跳别人家的火堆。孩子们更是乐此不疲,哪怕燎了眉毛头发,也一笑了之。除了人要从火上过,家里的物品也要“沾沾光”。老人们会把家里小孩的衣服拿出来在火上燎一燎,寓意驱邪避病,保佑孩子健康成长。厨房里的笊篱、案板、盆盆碗碗也要端出来在火上燎过,据说这样可以防止以后家里生蟑螂、虫蚁。当火焰渐熄,主人家会用铁锨拍打灰烬,并观察溅起的火星。据说,火星像麦粒,则预示麦子丰收;火星像玉米,则预示玉米丰收。这既是美好的期盼,也实则是为了确保余火完全熄灭,防止火灾。
显然,“燎灯”的核心,其实是对“火”的崇拜。这种崇拜可以追溯到周代的 “庭燎” 制度,那时在庭院中点燃火炬,用于照明、祭祀,象征着与神明的沟通。火能驱邪、净化、带来光明和温暖。因此,无论是“燎干”、“燎疳”(“疳”指疾病),还是“燎百病”,其核心目的都是 “一燎百了,干干净净,百病不生” 。
如今,随着城市化进程和环保理念的普及,这种大规模燃烧秸秆的习俗在很多地方已经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为了守护“绿水青山”,许多村庄已经不再组织集体燎火了。但对于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关中人来说,那跳动的火焰、呛人的烟味和满村的欢呼声,依然是记忆中最鲜活的年味,是童年无忧无虑的象征。正如一位关中哲人所言:“聚起一堆财,点燃一团火,跳过一身轻,撒出一片情。” 这就是燎灯,一个关于告别与启程的仪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