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奶奶走了,去了另一个世界。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像一场梦,只要醒不过来,奶奶就还在我身边。可每次想起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奶奶年轻时是一名老师,对自己、对旁人都带着一股较真的严格劲儿。打我上小学起,就一直跟着爷爷奶奶生活。记忆里的奶奶,总像是上了发条的钟,永远停不下来。天还没亮透,她就摸黑起身,先把屋里的犄角旮旯扫得干干净净,再拎着扫帚去扫院子,接着是刷碗、洗杯子,忙完这一切,厨房里的早饭也香飘满屋了。不过才早上六点多,奶奶就会哼起她喜欢的老歌,我总在那慢悠悠的歌声里醒过来。到了六点四十分,准能听见她隔着房门喊:“快点起床,吃饭了!”
我那时总爱赖床,裹着被子嘟囔:“你们先吃吧,我不吃了。” 她却不依不饶,声音里带着点严厉:“不行,快点起来,一会儿我就刷锅了!” 我磨磨蹭蹭不肯动,她就一遍遍地喊,爷爷在一旁打圆场:“快起来吧,吃饱了再睡。” 我这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嘴里小声抱怨:“别人家奶奶都不这样,周末也不让人睡个懒觉。” 奶奶听见了,就会拉下脸:“嫌我管得多,就回你自己家去,眼不见心不烦。” 见她真的生气了,我便不敢再多说,乖乖坐到饭桌前。吃完饭,该写作业写作业,该洗衣服洗衣服,半点偷懒的余地都没有。
可就是这样严格的奶奶,待我却格外偏爱。大概是因为我总守在她身边吧。高中时的宿舍条件,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难熬。夏天没有空调,闷热得像蒸笼;冬天没有暖气,被子潮得能拧出水来。宿舍不仅没有独立卫生间,还阴面背光,整日见不到太阳。一个月只放两天假,每天五点多就得起床,晚上十点多才熄灯。打一壶热水要走三百米远,还得排老长的队;厕所十点半就锁门,夜里想上厕所都没处去;宿管阿姨更是严苛,放学十五分钟后就锁宿舍门,我好几次因为去打水,被锁在门外吹冷风。
寒假回家后,我哭着说什么也不肯再住宿舍。爸爸性子倔,劈头盖脸就训我:“别人都能住,就你娇气?愿意上就上,不愿意上拉倒!” 看爸爸态度坚决,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只好去找一向疼我的奶奶。我拉着她的手,把宿舍的苦处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没想到她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过完年,奶奶专程陪我去学校附近找房子,跑了好几家,终于看中一个干净的小单间。她替我交了房租,临走时拍着我的肩膀说:“上学本就是苦差事,三年一晃就过去了,你只管好好学习,奶奶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听着这话,我的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报答奶奶的恩情。
开学后,奶奶成了学校门口的常客。每次来,她都提着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塞满了我爱吃的零食,还不忘从饭店里打包四个菜,总有我最爱的鱼香肉丝和风味茄子。她会帮我把潮乎乎的被子抱出去晒,把攒了一周的床单、衣服洗得干干净净。
有天中午,我刚骑上自行车,打算去姥姥家吃饭,一出校门就听见奶奶喊我的名字:“海玉,在这里!在这里!” 我心里顿时泛起不情愿,耷拉着脑袋走过去:“奶奶,我今天想去姥姥家吃饭。” 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先回住处吧,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我只好闷闷不乐地跟在她身后。饭桌上,我一直耷拉着脸,没说几句话。奶奶看在眼里,叹了口气:“奶奶想你了,才来看看你,你这一中午都拉着脸,真是让奶奶寒心。”
那一句话,像针尖似的扎在我心上。我瞬间红了眼眶,满心愧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自己真是幼稚又自私,只顾着自己的小情绪,半点没体谅奶奶的心意。高中三年,除了姑姑来看过我几次,就数奶奶来得最勤,几乎每周都来给我 “打牙祭”。若不是她这般无微不至的照料,我怕是连高中三年都熬不下来。她还常跑去和班主任聊天,打听我的学习情况。那时候我偏科严重,数学简直像听天书,学得吃力极了。奶奶总是鼓励我:“别怕难,年轻人就要敢啃硬骨头。学习是通往出息最踏实的路,你只要尽了力,奶奶就满意了。”
在她的鼓励下,我慢慢不再怕数学,听不懂的就往办公室跑,缠着老师问,还把错题都整理成册反复琢磨。成绩渐渐有了起色,我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奶奶,电话那头的她笑出了声,说:“进步这么大,奶奶得奖励你!想要什么?” 我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说想要一双鞋。没想到当天下午,奶奶就揣着一双天蓝色的板鞋出现在学校门口。鞋子上缀着闪闪的水钻,还有我最爱的卡通猫图案,好看极了。课间时,同学们都围过来看,那股子虚荣心被填得满满当当,而我心里更暖的,是奶奶毫无保留的疼爱。
记忆里还有一件事,至今想起来都满心愧疚。那年十一月,天寒地冻,我穿了好几年的羽绒服早已不保暖。我在学校超市的座机上给奶奶打电话,带着点撒娇的语气:“奶奶,学校太冷了,你下午来接我吧,我想买件新羽绒服。” 奶奶最疼我,一口就应了下来,中午就赶到了学校。我跟班主任请了半天假,吃完饭就拉着她往商场跑。“喜欢什么样的,奶奶都给你买。” 她牵着我的手,语气里满是宠溺。
我们逛进一家大商场,我一眼就看中了一件米黄色的羽绒服。它有蓬蓬的裙摆,领口缀着毛茸茸的饰边,腰间系着一条印着花草的腰带,奢华又不张扬,像有魔力似的勾着我的眼睛。奶奶看出了我的喜欢,转身问售货员价格。“一千九百八十元。” 售货员的话音刚落,我看见奶奶的脸倏地红了,她转过身,有些愧疚地对我说:“好孩子,这件太贵了,我们再看看别的好不好?”
那时候的我,哪里懂得体谅,只觉得满心委屈,梗着脖子发脾气:“你明明说我喜欢就买,怎么言而无信!” 奶奶耐着性子哄我,我却不依不饶。最后,她只好拉着我一家家店逛下去,终于在一家小店找到一件款式相似、价格合适的羽绒服。
我们提着衣服往家走时,天已经黑了,还飘起了雾。没有路灯的乡间小路,能见度低得可怕。我骑着电动三轮车,突然车轮一滑,连人带车摔在地上。奶奶被甩了出去,后脑勺重重磕在柏油路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抖着声音问:“奶奶,你怎么样?头没事吧?” 她忍着疼,强撑着爬起来,揉着后脑勺说:“没事没事,不碍事。”
我扶着她重新上车,眼泪忍不住往下掉。如果不是我非要买那件贵衣服,如果不是我挑三拣四,我们早就到家了,她也不会受这份罪。我坐在车上,满心悔恨,却连一句 “对不起” 都没说出口。如今想来,九泉之下的奶奶,一定早就原谅了她这个不懂事的孙女吧。
高中毕业后,我考上了大学,奶奶依旧事事为我操心。暑假里,她出钱给我买十字绣的材料,让我学着打发时间,也多一门手艺。大学毕业那年,我揣着会计证去济南找工作,却处处碰壁。十几天过去,连一份出纳的工作都没找到。我蹲在人才市场的角落,给奶奶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奶奶,我想家了。”
电话那头的奶奶,一下子就听出了我的委屈,她轻声说:“想家了就回来吧,家里永远有你的饭吃。” 就这样,我拖着行李箱回了商河。
回家后,奶奶看出了我的迷茫,便劝我:“你现在没事做,不如在家考考教师资格证。女孩子当老师,稳定又体面。” 我听了她的话,在家埋头复习。她还特意跑去家附近的小学打听,没想到真的赶上学校招语文老师。就这样,我踩着机缘,走上了教书育人的路。后来,我又凭着努力考上了商河中职的在编老师,端上了家里人眼中的 “铁饭碗”。
日子安稳下来,疫情却突如其来。2022 年的冬天,新冠疫情肆虐,我开始在家上网课,心里怕得厉害,不敢回乡下老家,生怕不小心感染了病毒。大娘一家先中招了,奶奶放心不下,执意跑去探望,回来后就开始咳嗽。她打电话告诉我,说怕是感染了,却反过来安慰我:“别担心,奶奶身体硬朗,扛扛就过去了。你也别出门,小心被传染。”
过年前一个月,她的病情突然加重,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即便这样,她也硬撑着,一声不吭。腊八那天,她还强撑着病体,做了一桌子丰盛的饭菜,喊我们回家吃饭。她在厨房里忙前忙后,额头上渗着汗,自己却一口也吃不下。我们轮番劝她去医院,她却摆摆手,说什么也不肯。奶奶在家里一向说一不二,是说一不二的当家人,我们拗不过她,只能干着急。
腊月下旬,她的精神越来越差,整日昏昏沉沉的。我们再也坐不住了,不管她同不同意,强行把她送进了医院。那段时间疫情严重,我们一家人轮流去陪护。每次我去医院,都看见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可一见我进门,她就挣扎着坐起来,笑着说:“我没事,马上就好了,很快就能出院了,你们别担心。” 看着她虚弱的样子,我心疼得厉害,恨不得替她受这份罪。老天爷怎么就不能善待这个一辈子要强的老人呢?
奶奶在医院住到腊月二十八,弟弟开车把她接回了家。回家那天,她心情很好,还吃了一个半羊肉包子。我们扶着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聊着家常,阳光暖融融的,像极了小时候的光景。
大年三十那天,家里却没了往年的热闹。从前的奶奶,总会里里外外地忙活,给一大家人准备年夜饭,屋里屋外都是她的声音。可那天,烟花依旧在窗外绽放,奶奶却只是靠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发呆,偶尔拿起笔写几个字,或是翻一翻圣经。我看着屋里冷清的样子,便教她刷抖音、看快手。她看着手机里的小品,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我又提议:“奶奶,我教你拍抖音吧?” 她抬头看了看我,轻轻点了点头。
生病后的她,精气神差了太多,镜头里的她,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她看着手机里的自己,叹了口气:“瞧这鬼样子。” 我赶紧打圆场:“好看着呢,奶奶最精神了!”
大年初一,来拜年的亲戚络绎不绝。奶奶强撑着坐了一会儿,等人都散去了,就困得不行,躺回床上盖紧了被子。我凑过去问她:“奶奶,身体怎么样?” 她笑着说:“好着呢,一点毛病都没有。” 中午我们给她端去饺子,她吃得很香,可我分明看见,她拿筷子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开学后,我一到周末就往老家跑,陪奶奶说说话。母亲节那天,我给她和妈妈各买了一件衣服。给奶奶的是一件淡绿色的衬衫,上面绣着几朵素雅的梅花 —— 她的名字里,就带着一个 “梅” 字。果然,她一见就爱不释手,当天就洗了澡,换上新衣服,拄着拐杖去街上溜达。逢人就笑着说:“这是我孙女给我买的,好看不?” 路过的人都夸她有福气,夸衣服衬得她精神。奶奶一辈子身材匀称,体重从没超过五十三公斤,是街坊邻里公认的 “衣服架子”。回到家,她又拉着姑姑的手,美滋滋地炫耀,姑姑笑着说:“你孙女买的,什么都好。” 她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从那以后,奶奶的饭量好了不少,每次我问她身体怎么样,她都说 “挺好的”。我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好起来,却没想到,意外来得那么快。
那天,她说想吃梨,爷爷就去集市买了几斤。没吃完的梨被放进了冰箱,奶奶嘴馋,第二天早上就拿出来吃了。从那之后,她就开始拉肚子,怎么吃药都不管用,只好又一次住进了医院。我趁着休班去看她,因为前一晚有晚自习,熬到很晚,第二天陪她聊天时,困得直打哈欠。她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老大不小了,抓紧找个对象,奶奶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我随口应着:“知道啦,知道啦。”
下午的时候,我实在撑不住,就回家睡了一下午。傍晚时分,奶奶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里带着点委屈:“你下午怎么没来?” 我说太困了,她在电话那头小声嘟囔了几句。没过多久,爸爸也打来电话,责备我不该偷懒。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奶奶以前从不这样黏人。后来才知道,那天下午,她的外甥、外甥女都来看她了。她大概是心里清楚,自己的日子不多了,才盼着我多陪陪她。
不到两个月后,奶奶就住进了 ICU。我们每天都去医院,却只能隔着玻璃窗看她。我望着里面躺着的奶奶,心里一阵阵发慌。她那么胆小,一个人躺在那个满是仪器的地方,会不会害怕?
一周后,医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说:“回家吧,别再折腾了。” 全家人都红了眼眶,请假去医院接她。她被推出来的时候,身上插着各种管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跟着上了救护车,她虚弱地睁着眼睛,断断续续地跟我说着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回到家的第一天晚上,我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宿,浑身酸痛。她醒来看见我,有气无力地说:“你去上班吧,刚工作老请假不好。有你爸爸他们在,不用担心我。” 家里人也劝我回去,我拗不过,只好回了学校。
上班的日子里,我根本无心工作,满脑子都是奶奶。朋友送我一个小夜灯,我赶紧开车送回了家。那时的奶奶,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只能靠喝奶粉维持。我看着她躺在床上,心里像被虫子啃噬着,疼得说不出话。我每天都想打电话,却又怕听到不好的消息,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周末的时候,我买了奶奶以前常给我带的鱼香肉丝和风味茄子,可她只是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我坐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掉 —— 我还没来得及成为她的骄傲,她却等不及了。
那个炎热的午后,我正在上课,同事突然跑过来,着急地说:“你手机响了,快接!” 我心里咯噔一下,飞奔回办公室。电话那头,姑姑的声音带着哭腔:“海玉,你快回来吧,你奶奶她……”
我跟领导请了假,一路哭着往家赶。推开家门的时候,奶奶躺在床上,还在微弱地呼吸,可眼睛,却再也睁不开了。我跪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脑子一片空白。她走的时候,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我说。这成了我这辈子,永远的遗憾。
还有一件事,也是奶奶的遗憾 —— 她终究没能看到我结婚生子,没能亲眼看着我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后来,我常常梦见奶奶。梦里的她,还是记忆里的模样,笑着说:“奶奶没走,就是跟你们玩捉迷藏呢。” 梦里的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热闹得很。可每次醒来,枕边都是湿的,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了奶奶的声音。
奶奶,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换我做奶奶,你做孙女吧。让我像你疼爱我那样,疼你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