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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屏春水共江南（散文）

文/李思義（山东临沂）

鲁南老家的窗外，正飘着细蒙蒙的雨。案头的手机屏亮起时，院里那株玉兰刚悄然绽开两三朵，淡白花瓣上悬着水珠，像欲说还休的心事。视频接通，大女儿的脸一晃而过，镜头旋即转向——西湖的烟雨，便这样漫漶了我的眼底。

苏堤的柳丝在风里斜斜飘曳，嫩黄的新芽缀着雨珠，晶亮亮的。断桥的石缝间，不知名的野草怯怯探出头，那点新绿，仿佛沾水即化。而我的老伴，总笑我拍照手抖的那个老太婆，此刻正举着自拍杆，身后跟着两个扎羊角辫的小孙女。她们脆生生的笑声，穿过千里电波，竟像敲碎了满湖的雾霭，清亮地落到心坎里。

“你爷爷要是看见，非得羡慕得流口水不可。”老伴对着镜头打趣，眼笑成了月牙。可我分明瞧见，风掠过，撩起她鬓角几缕霜色，像西湖边老梅枝头，残留着未化的雪痕。女儿絮絮地讲：从南山路到平湖秋月，两个丫头追着雨丝跑，鞋袜湿透也不管；雷峰塔下，老伴忙着给孩子们张罗“古装照”，自己只在塔影里落下个模糊侧身；最是白堤边上，姐妹俩蹲在湖边看游鱼，老伴举着手机连拍，嘴里不住的念叨：“这鱼儿呀，可比你们小时候还淘气呢……”

夜深。翻看她们发来的视频，配文简净：“奶奶带我们找春天”。背景是清柔的江南丝竹，琵琶声叮咚，似雨滴敲打青石板。画面里，老伴轻扶小孙女，立在“三潭印月”前。斜斜雨丝，在她肩头织出细细银线。大孙女举着新折的桃枝，直往奶奶怀里送。祖孙三人笑作一团，连湖面的涟漪，也漾开了欢欣。评论区里赞叹盈屏，我的目光却只落定在她手上——那双不再年轻的手，举着手机时竟微微有些颤了，可镜头依然稳稳地对准孩子们，如同许多年前她为我纳鞋底时，那绵密匀实的一针一线，无声胜有声。

忽然忆起去年此时，桃花初绽，我曾答应带她们去江南一游。未料被琐事绊住，诺言便散成了风中的絮语。今年开春，行囊早备妥，又逢村里红白喜事相扰，终究未能成行。谁曾想，竟是老伴带着孩子们，替我赴了这场迟来太久的约定。视频结尾，她拍着西湖的晚霞，轻声说：“老头子，你看这颜色，跟宝贝孙子去年画的那幅《西湖暮色》，真真是一模一样呢……”

喉头蓦地一哽。原来有些风景，纵隔千山万水，亦能共享无碍；有些暖意，不在身畔，亦能直抵心尖。屏幕上流淌的烟雨，清铃般的笑语，都成了这个春天最珍贵的馈赠。它们替我看了苏堤的晨昏，替我听了柳浪里的莺啼，更替我握了握老伴的手——那双曾经为我缝补过无数晨昏的手，此刻正稳稳牵着我们的孙辈，在江南浩荡的春光里，走得从容而温暖。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玉兰花在夜色里静静绽放，如同远方的消息，不喧嚣，却芬芳满怀。收起手机，那些烟雨，那些笑颜，都妥帖地安放在心底最柔软的一隅。江南不远，它就在一汪漾动的春水里，在一树灼灼的桃花下，更在千里同屏共此生的目光中，盈盈流转，暖意盎然。

附：七律·观老伴携孙女游西湖视频有怀

故里春浓阻客踪，荆妻携稚下杭城。

双雏逐雨歌声脆，半世牵襟眼波明。

塔影斜偎霜鬓暖，桃枝轻逗笑涡盈。

掌中忽觉烟雨暖，流到眉间化旧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