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和艺术的守护神
——高建群和他的“女人们”
张兴源
标题先吓你一跳:这家伙要炒名人的隐私啦!且慢,结论稍后再下,文章才刚刚开头呢!
如同我们每个常人在生活中、事业上都会有许多女人与我们同在一样,尽管高建群已是声名卓著的大作家了,但他也绝不例外。建群生活中的那些女性,她们都是些极普通、极平凡的人。像几千年来中国那些最传统的女性一样,她们平凡得有时连建群自己都会忘记。而正是这份平凡、普通和易于被人忘却的朴素,才孕育出同样平凡、普通而朴素的作家高建群,并支撑起建群那座卓然可观的文学建筑。从这个意义上说,高建群生活中这些女性尽管平凡、普通而且朴素,然而却并不那么简单。
一
祖母,这是个一生都不曾拥有过名字的女人,而正是这个我们无法称呼的天真过、年轻过、爱过、恨过、生活过并且最终躺进了被苜蓿花滋润和覆盖的“芳菲大地”(建群语)之下的女人,曾给过建群最是无私、最是慷慨、最是他人无法替代的深挚的爱。建群说,“最难忘,三年困难时期,是祖母收留了我,养育了我,是祖母纺棉花挣来一点钱,将我送进学校。养大了我……”
建群对祖母的怀念是那么深挚,那么动人,而同时又掺和着那么多难以解脱的自责和遗憾。这个关中平原上生活了一辈子的坚强女性在弥留之际,曾让人给建群发了一封电报,希望能最后再见一面自己的那时正在延安报社工作的孙子。“约摸我应当到家了,她让人把自己抬到大门口,把头对着门外的官道。五天头上,她终于说,‘看来是不回来了,让我走!告诉孩子,为了等他,我已经迟走了五天。我不能再等下去了,请他不要抱怨我。’”这位曾给过建群“伟大的人类之爱”的祖母,就这样带着不安,带着梦想,带着她对人世(恐怕主要是他的宝贝孙子)的无限眷恋之情,缓缓走向另一个世界,把那份欲哭无泪、欲诉无门的沉重的负疚感作为遗嘱,长久地遗留在建群那敏感的心头。如果说建群的心音是一支庞大的乐队鸣奏出的复杂而美好的交响曲,那么,对祖母的爱和想便是饱经沧桑的大提琴手奏出的浑厚而沉重的低音。每当夜深人静,皓月临空,这低音便穿过层层雾霭,缭绕在建群笔下,寻找释放的机遇和释放后的熨贴与宁静。
二
建群的父亲据说曾担任过延安地委宣传部部长,而他的母亲却远没有人们想像的那么风光。追溯到“她七岁那年,黄河花园决口,成千上万的难民涌向大西北。她的父亲用手推车将她和别的家人推到陕西,后来又北上黄龙山。”建群说,“黄龙山有一种说法,说声走就得马上抬脚,上午说了下午走,就走不了了,病魔就会闻讯赶来,留你的性命。我母亲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外祖父,说过离开这里没有,我不知道,无从查考了。不过,他的全家,突然死亡在一个时节。亡人中没有我的七岁的母亲,她奇迹般地活了下来。黄龙山托孤。她托给一个同样逃荒到黄龙山的邻居做童养媳。后来便成为这家老二正式的妻子,再后来便成为我的母亲。”
善良的人总多愧疚。建群不仅对于曾长期护佑过他的祖母有一份遗憾埋藏心头,对母亲,建群也不止一次有过“愧对高堂”的表白。这是因为十几年前,他曾在一篇题为《祖母的爱》的短文中说过“在这个世界上有两个女性,给过我慷慨的爱,一个是我慈善的祖母,一个是我温存的妻子”的话。多年以后,建群觉着他的笔忽略了他的曾经受苦受难、忍辱负重而又的确平平常常的母亲,是一种不该饶恕的罪过。
好在对祖母遥远的祈祷虽然难达三尺地表之下,但对依然建在的母亲,却还有聊表寸心的机会。建群散文中有这样一个细节,让人辛酸和欣喜之余,是万难忘却的:半个世纪前,建群的祖母为建群的母亲捅开了耳朵眼儿,半个世纪后,建群的妻子终于为婆婆这双曾经长久赤贫的耳朵戴上了“亮晶晶”“八棱形”的二十四K金耳环。
看着由我热爱的女人——我的祖母在半个世纪前捅上的耳朵眼上,戴上了由我热爱的女人——我的妻子买下的耳环,而被装扮者是我的受苦受难的卑贱的母亲时,我感到一滴幸福的泪珠正从我眼眶里溢出来,于是我赶快背过了身子。
一个平常的女人,一个先是为丈夫,后来为丈夫和儿子孙子,奉献出全部精力的疲惫不堪的老女人……用十只爪子刨食吃,为自己,为别人,刨了一生。
“我爱你,母亲!”
三
建群的妻子也姓高,单名一个“丽”字。像她的名字一样,美丽端庄是她的外表,善良而高洁是她的心灵。可以说,她既是一个能干的职业女性,又是传统意义上的贤妻良母。建群家住延安报社时,我曾不止一次登门叨扰。每次只要高丽在家或是我刚刚坐定后她便也下班回来,就总要热情地端茶递水,问这问那。我在北京读研结束返回陕北老家途经西安时,适逢建群调任省文联副主席不久。当我应约前往西安北郊龙首村附近建群的新家,其时对西安生活大约还不十分习惯的高丽为我这“陕北老乡”的造访而显得异常高兴。不用说,她对建群的朋友所表达的这份热情和周到,不独是普通家庭主妇的“例行公事”,我觉着,在这些看似不经意的小事当中,其实也包含和渗透着她对建群的默默深情。
建群的不少散文中都写到他的妻子。我相信,他的小说中那些美丽而又极富个性的女性形象,怕也多少都有她的影子或是沾带着她的灵气与灵光。
后记:
这篇文章大约写于一九九七年春,是一篇未曾写完的残稿。残稿上标题原为《亦神亦巫总关情》,副标题是“高建群和他的‘女人们’之一”。另贴一纸片,上写“1、生活中的女人——人;2、事业中的女人——神;3、想像中的女人——巫;4、理想中的女人——仙”。看来原计划至少是要写四篇的,却只写了“生活中的女人”,还是未完的残稿。原因盖在于那年我偶染眼疾竟酿成大病,有两年多不能读,更不能写。如今翻检旧作,觉着补足本篇并续写其它各篇,已没有了当日的激情;弃置不顾,又殊觉可惜。就将这残稿誉抄在这里,也算是对那段苍凉岁月的一种独特的记忆方式吧。
2000年8月22日整理誉抄于陕北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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