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水浒传》的食色隐喻
《孟子》有云:食色性也。作为人类自然延续的根本,食色是人类天性所在,本无可讳言。
以《道德经》而言,即有赤子“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之句,其中赤子指婴儿。“牝”和“牡”最早指牛羊等公母之分(以性器相别,见下图二字甲骨文原形),后通指走兽雌雄之别,再引伸为女男(包括性器)之分(如东方朔《神异经》之“男露其牡,女张其牝”),终泛指阴阳之别。“朘”则音“zui”,为男性生殖器之称(后在关中,转音为cui,与“子“相连,沦为市井粗语之一,常误作“锤子”)。


这句话是说,婴儿新生,骨弱筋柔,但抓住东西不放,拿都拿不下来,虽不知道男女交合之事,根器却能奓(又一关中方言,“za”音,竖立之意)起,这是天然精气所至。
哲学以明白浅显的语言,阐述自然人生之道。文学则不然,对于人间难言之事,常不明讲,故用虚夸修饰之文辞,以求朦胧之美(此亦文学之道,文者,纹也,即文饰之意),类比为常用手法。所指究竟如何,全凭读者意会,“闻弦歌而知雅意”。所谓“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
以食色而言,常有以食喻色,言此意彼,进行暗示者。《水浒传》便有这样的例子。
第二十四回“王婆贪贿说风情,郓哥不忿闹茶肆”,有西门庆与王婆的一段对话,说西门庆也笑了一回,问道:“干娘,间壁卖甚么?”王婆笑道:“他家卖拖蒸河漏子、热烫温和大辣酥。”
其中〝河漏子”即今之饸饹,一种用荞麦或其他食料(燕麦、小麦、红薯、高粱等)压制而成的条状食品,食用时常用水煮,亦可蒸。蓝田荞麦饸饹常用水煮,但其实蒸制更富弹性。且有些饸饹,如莜面、玉米、红薯、高梁饸饹,必须蒸制。而“大辣酥”是蒙古语对米酒、黄酒等未蒸溜酒称呼的汉译(蒙族常称马奶酒为“忽迷思”或“策格”。蒸馏酒则称“阿剌吉”,元代文献《饮膳正要》中首次明确记载),古人常加热饮用。《红楼梦》中即有热酒情节。另外过去皇甫川过年过事待客,米酒亦须热过,皆可为证。
从表面看来,这就是两种餐饮而已,实则不然。其实所指,常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一九七九年钱钟书随中国社会科学院代表团访美,至柏克莱加州大学东方语文学系座谈,会张洪年教授以此相询向钱质疑,作答:“这是一句玩笑话,也就是西洋修辞学上的所谓oxymoron(安排两种词意截然相反的词语放在一起,藉以造成突兀而相辅相成的怔忡效果),像是古董nonel antiques便是。像河漏子(一种点心小食)既经蒸过,就不必再拖;大辣酥(另一种点心小食)也不可能同时具有热荡温和两种特质。据此可以断定是王婆的一句风言风语,用来挑逗西门庆,同时也间接刻画出潘金莲在《水浒》中正反两种突兀的双重性性格。”
钱先生虽为名家,亦不过一家之言。如果熟知饸饹压制和黄酒古之热烫过程,便知先生所言不确。
先看“拖蒸河漏子“。
古法制饸饹,须用一种叫“饸饹床”的制具,其形如下:

试看饸饹床压制饸饹的关键构件,上有木制活塞,下有圆柱形空腔,面团入于其中,杠杆向下带动活塞,饸饹条便从空腔挤压而出,这个过程类似什么?
可以引一古代文献。
清代高润生在《尔雅谷名考》中对“饸饹床”有十分详细的记述:“柔以水和面为团,用木机榨压而成。其本机则牝牡各一,联以活轴,可随手起落,外施以床,用时置机釜上,实面团于牝牡内,其牝机上底,则嵌以钢铁片,密凿细孔,面入牝机内,乃下牡机压之,其滑美也,其本几俗呼河漏床。”
这里,“牡机”即活塞,“牝机”即圆腔。至于牡牝,上文已申,原指牛羊之公母(以性器相别),后亦引申为男女(乃至性器)之别,又泛指阴阳,其中牡为突起,牝为凹下。高润生在此机分牡牝,盖性器以形相类而已。
至于“拖”字,一个意项即“耷拉在身体后面”,饸饹初压而出,不就呈下垂状吗?
可以说,王婆此语,性暗示已经很明显了。
再看“热烫温和大辣酥”。
酒之热烫,亦须用器物。宋元时常用两物,盛酒者称“注子”,盛热水者称“注碗”。前者置于后者之中,靠热传导使酒升温。后用水壸代替注碗,盛水置于火炉之上烧开,注子置于其中即可。试看下图:

明李士达《花卉图轴》局部,嘉兴博物馆藏

铜注子(出自新安海底沉船)

银铫子(出自新安海底沉船)
试看以上烫酒注子,类似何物,还需多言吗?
至于“热烫温和”,也非两种对立属性,而是热烫使酒温和之意。王婆之语,亦隐含人类性合过程。
王婆乃老婆子,久喑风月,洞察世事。她用此语意并不尽于此。
饸饹一下即压制而出,时间何其短暂,此亦有隐意,指武大郎性能力有限,一如五短身材,一副猥琐形像。
而烫酒须有一段时间,才至温和,暗示潘金莲之性需求。
二物并列,意谓大郎之能,如压饸饹,短而一时。金莲之求,如酒需温,余韵绵长。二者并不合谐,恰如外观并不般配一样。
小说中前面情节中,西门庆已从王婆处得知面容、身材姣好之潘金莲为“三寸丁谷树皮”武大之妻,而饸饹压制和温酒过程又为寻常人家所知,西门庆亦不例外。且西门庆对潘金莲又已见色起意,几番来王婆处张望。故王婆此语,就是用来迎合西门庆,暗示有机可乘,且以“戏谑”、“嘲戏”、“耍笑”的语气挑逗,撩拔这位花花公子,激发其性欲,使其心痒难禁,欲罢不能,五次三番,最后入彀。
《水浒传》这段,明写食品,暗含色欲,以此言彼,意在言外,喻义颇丰,把王婆久经人事,保媒拉纤,甚至拉人下水,俗语俚语、插科打诨、比喻、用典张口就来,不仅恰如其分,而且风趣幽默,善作“马泊六”的江湖形象描写得淋漓尽致。
到了《金瓶梅》,这段改写成了“他家卖的拖蒸河满(漏)子,干巴子肉翻包着菜,肉匾食饺,窝窝蛤蜊面,热烫温和大辣酥。”直指女性器官和性事,直白无遗,少了《水浒传》的含蓄隐晦,那就径赴下流,等而下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