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闫启辉 (黑龙江)
还有两天,便是正月十五了。马年的年味,并未随着新春初日的爆竹声悄然淡去,反倒在元宵将至的期盼里,酝酿出一层更沉静、更绵长的暖意。东北的正月,寒风依旧裹着细碎的雪粒掠过街巷,哈尔滨的家家户户,早已在窗棂上挂起了红灯笼,暖光融融;而在每个念旧人的心底,也总有一盏不灭的烛火,循着古老的习俗,为远去的亲人照亮回家的路。
按照北方老辈传下的规矩,正月十五送灯笼,是祭奠先人最温柔的仪式。这习俗,比清明的细雨更沉静,比除夕的团圆饭更绵长。小时候每到这一天,家中长辈总会早早备好红纸灯笼,秸秆做骨,红纸为衣,柴油灯一点,暖黄的光晕便透过纸面晕开,在洁白的雪地上投下温柔斑驳的影。那时年少不知愁滋味,只觉得跟着大人前往墓地,是一场伴着灯火的远行,直到年岁渐长,才真正读懂,那一盏盏灯笼里,藏着的是跨越阴阳、从未断联的牵挂。
如今我长居哈尔滨,而爷爷奶奶长眠在远方的鹤岗,山高路远,年年元宵都无法亲临墓前祭拜。于是,便有了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仪式:每年正月十五傍晚六点左右,我都会准时来到公园,轻轻点亮两盏带电池的红灯笼。一盏,敬隔山隔水的爷爷奶奶;一盏,念永远在心间的父亲。无需烟火缭绕,不必纸钱纷飞,只要那一抹安稳的红,在料峭寒风里静静亮着,就足以把心底所有的思念,轻轻送达。
总有人说,给逝去的亲人送灯寄思,不过是虚无缥缈的念想。可这世间万般情感,唯有思念最不需要证明。我们再也牵不到亲人温暖的手,再也听不见他们熟悉的家常话,便只能借着这样的仪式,把无形的惦念化作有形的光亮。一盏灯,几句藏在心底的低语,看似是做给世人看的形式,实则是写给逝者的家书,也是疗愈自己的慰藉。每当灯笼亮起,橘红的微光在夜色里轻轻闪烁,恍惚间,仿佛又见他们温柔的眉眼,在光影里与我静静重逢。
这份刻在骨血里的惦念,早已成为家族最温暖的传承。今年,我把对已故亲人的思念,一字一句写进了文字里。那些被时光轻轻尘封的温暖日常,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欢声笑语,都化作了一行行真挚的诗文。起初只是发在家族群里的随笔,如今在平台重新整理刊发,每一次重读,每一次细细编辑,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字句,泪水总会不自觉地浸湿眼眶。
这些文字里,有幸福回甘的温暖,也有离别难掩的酸楚。我写亲人在世时的烟火寻常,写阖家围坐的年夜饭,写祖孙相伴的细碎温情;也写离别时的不舍,写往后岁月里淡淡的缺憾。人间的悲与喜,从来不会因为生死而彻底割裂,那些远去的人,从未真正离开,他们一直活在我们鲜活的记忆里,活在每一次想起时的温柔里。就像东北漫长的冬日,大地虽被冰雪覆盖,却封不住地下涌动的春意,那些温暖的回忆,便是破土而出的种子,在心底深深扎根,静静生长。
或许有人会说,这样的家族记忆,于大千世界、于社会众生而言,微不足道,没有波澜壮阔的故事,也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可于我们而言,这却是最珍贵的宝藏。它是原野上草木蓬勃生长的养分,是家族开枝散叶、走向未来的根基与源泉。正如我在诗中所写:“美,若不能成长,还不如凋零。”而这份跨越生死的思念,这份代代相传的温情,正是家族生生不息的力量,是生命最美的延续。
马年的正月十五,雪落无声,灯影摇曳。我在公园安静的一角,让两盏红灯笼稳稳亮着。这一束微光,照见了鹤岗远方的归途,也照亮了我脚下前行的岁月;它寄去了绵长不尽的哀思,也守住了心底永不消散的温情。
我们终究无法回到过去,可那些刻在记忆里的温暖,那些融入血脉的亲情,会像正月十五这盏不灭的灯笼,永远明亮。它陪着我们走过东北凛冽的寒冬,陪着我们走过岁岁年年,更带着我们,一步一步走向充满希望的未来。只要思念还在,故人就从未远去;只要温情长存,这人间就永远有光,生生不息,一如奔涌向前的江河。
作者简介:
闫启辉,1976年出生,黑龙江哈尔滨人,曾投身军旅,现任职于黑龙江省市场监督管理局,从事市场监管工作。军旅生涯炼就其坚韧底色,市场监管的初心赋予创作温度,笔耕不辍,佳作频出,荣获2026年全国第一届“春之声”征稿大赛特等奖。其诗作善以质朴笔墨传递温暖与力量,勾勒世间美好、抒发生活期许,文字真挚,直抵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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