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水之外
杂文/李含辛
产房的门一推一合,就把世界劈成了两半。一半是羊水里温吞的混沌,一半是人间锋利的真实。有人说高考是人生分水岭,可比起那间飘着粉笔灰的考场,羊水破掉的瞬间,才是命运真正的分野——它从一开始就把人扔进了不同的河床。
你看医院走廊里那些等待的人,有人攥着黑卡等VIP病房,有人蹲在墙角啃着冷包子算住院费。护士递来的出生证明,在有些人手里是镶金的通行证,在另一些人那里,不过是张印着姓名的白纸。同一声啼哭,有的落在天鹅绒襁褓里,有的裹在洗得发白的旧布里。羊水退去的刹那,起跑线就已画好:有人生在罗马,有人得用一生赶路。
我曾在菜市场见过一对母女。母亲蹲在地上挑烂菜叶,小女孩攥着半块别人给的蛋糕,眼睛却盯着旁边摊位上的进口樱桃。摊主逗她:“想吃吗?叫叔叔就给你。”女孩摇摇头,把蛋糕往母亲嘴里塞:“妈妈吃,我不爱吃甜的。”而就在两条街外的商场里,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正因为父母没买最新款的游戏机躺在地上打滚。他们的哭声同样响亮,却震不醒两个平行的世界。
高考确实能改变一些人,但它更像一场公平的淘汰赛——前提是你得有资格站在起跑线上。有人从小上着双语幼儿园,有人连像样的书桌都没有;有人能请名师一对一辅导,有人得帮家里干完农活才能点灯做题。高考这道坎,对有些人是龙门,对有些人却是隔着千山万水的独木桥。可从羊水破掉的那一刻起,有些人的桥是镀金的,有些人的桥,是用自己的骨头搭的。
曾听一位老教师说,他教过最聪明的学生,是个连学费都交不起的山里娃。那孩子年年考第一,却在高考前辍了学——父亲摔断了腿,他得回家种地养家。后来老教师去看他,见他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课本,眼神像被风吹灭的灯。而当年班里最调皮的富二代,靠着家里的关系进了名牌大学,如今在写字楼里喝着咖啡,抱怨生活无聊。
人生的分水岭从来都不是某一场考试,而是从你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秒开始,就被写进命运里的东西。它是你出生的城市,是你父母的职业,是你从小到大见过的世面。高考不过是这漫长河流里的一个漩涡,有人能借着它翻越高山,有人却只能被它卷进更深的水底。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在拼命游。就像那个在菜市场里啃蛋糕的女孩,她总会长大,总会知道樱桃的味道;就像那个辍学的山里娃,他手里的课本,总有一天会变成照亮前路的灯。羊水给了我们不同的起点,却没给我们固定的终点。毕竟,人生这趟车,有人坐软卧,有人站过道,但只要你不下来,就总有机会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产房的灯还亮着,又一个新生命呱呱坠地。羊水退去,露出的是不同的命运,可谁又能说,那些在泥地里挣扎着长大的人,不会开出最坚韧的花呢?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