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 外 头 条总 编 火 凤 凰 (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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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选自百度
三水归流
文/王成
那年酷夏,我因单位内部工作变动离开了扶贫工作队,可赵渡镇新建村的风,总裹着三河口的浪,在某个不经意的黄昏撞进心头。帮扶过的脱贫户常进城找我唠致富的念想,那天一对奔小康的父子上门——儿子如今在旅游开发公司做事,小伙指尖点着手机里的三河口航拍图,眼里闪着的光,像极了2018年夏天,我在那里见过的、浪尖跳荡的碎金。
新建村(原雨林五村)的好,是老天爷蘸着黄河水描的。东边隔河望得见鹳雀楼的飞檐、河面浪低吟着《登鹳雀楼》的余韵,连关帝庙的朱红院墙都浸着千古烟火;南边潼关古城的砖纹里藏着兵戈往事,秦岭的云絮顺着华山的山风飘到村头,落在老槐树的枝桠上。最奇的是村里的水:洛河从陕北定边的黄土坡出发,绕七百多公里秦地山峁,像条被风揉皱的黄丝带,到这儿一头扑进渭河的怀抱;渭河收编洛河以后,没走十里,便被黄河的黄浪揽入襟怀。这两处相隔十里的河口,便是大荔人嘴里的“三河口”——不是三条河在一处喧哗,是洛河认了渭河为兄,渭河跟着老大黄河入海,又似三代人依次牵着衣角走,一路浩浩荡荡,把陕北的土、华山的风、晋南的云,都揉进浪里,奔着东海去。
那时候我拖着一身病:眼底蒙着化不开的雾,腰脱得要扶着墙才能挪步,脑梗犯时,脑袋沉得像顶了块河滩的胶泥。可看着村域三水归流的日夜白流,我心里像被猫爪子挠着,连梦里都是三河口的浪在拍岸。我给西安做旅游的朋友写了长信,把三河口的风浪、老槐树的年轮、关帝庙的铜铃,连带着村民蹲在门槛上唠的“想把河景变成饭吃”的闲话,都写了进去。朋友让我先探探路,其实我藏着点私心:我在洛河流过的倒数第一城生活了五十多年,竟没见过它最后“归队”的模样。
那天,我从村部下楼一步步挪向南边。刚出平整的村道,路就被野草吞了——齐腰的草叶割着胳膊,蛇在草窠里“簌簌”窜,不知名的鸟叫得人心里发紧。深一脚浅一脚蹚了三公里,隐约听见“哗哗”的水声撞进耳朵——洛河快到尽头了!我一个人静静的站在岸边目送洛河,看着细瘦的洛河慢慢融进渭河的波流,我鼻子一酸,眼里的雾竟湿了。
本想接着走,看看渭河怎么投进黄河的怀抱,可脑袋里像突然塞进一团棉花,左眼“唰”地黑了,腰椎似跌到山石上疼得直抽冷气。我一手死死按住眼睛,一手撑着后腰,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杨树叶,黄豆大的冷汗把衬衫浸得能拧出水。旷野的河滩连只狗都没有,双卡手机搜不到半格信号,我怕自己就这么倒在泥地里,再也见不到村部那盏亮着的灯。趁着脑子还清醒,我慢慢蹲下去小心的躺下来,使劲滚到近岸的胶泥地上——那泥外干里湿,硬邦邦的,像张被太阳晒过的土炕。我仰面躺着,把胳膊腿摊成个“大”字,一口一口喘气,像头累瘫的老牛,过了好久,眼前的黑影才淡了些。
可一想到薛涛和王晓琴还在村部无法与我联系的着急等待,我就不能躺平了,这俩同事如弟似妹,我爬坡时他们托着我的腰,我看不清路时他们走在我前方,早把我当成了要扶持的大哥,我咬牙用胳膊撑泥地,第一次软得像煮过的面条,“啪”地摔回去;第二次掌心撑地压到碎玻璃,血珠渗出来混着泥;第三次我先放松身心,再气沉丹田,随后把全身力气都聚在一双手臂上,发力使劲,指节攥得发白,终于坐了起来,接着一点点往前爬,爬到岸边的土丘上。我伏身先坐后撑扶着土丘高一点的疙瘩缓缓的站稳,对着麦地的方向拼了命喊:“救人!救人!”一边喊,一边把外套脱下来使劲摇晃,那灰白的外衣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求救的旗子,又像洛河上久违的帆。
喊到嗓子发哑,远处的麦地里终于冒出个人影。是村西头一位不知姓名的嫂子吗?是这嫂子,她背着农药桶,正对着我挥手。跑过来,卷起的裤腿上还歪沾着农药商标,一看我这模样,赶紧把我扶到她的小四轮拖拉机上半躺着,又拿出她的水壶拧开盖喂我喝水,我感觉那带着浓郁塑料壶味道半凉的水,比任何琼浆都甜。她还递来一条刚浸过水的毛巾,蓝布上印着大红花,擦在脸上,水的凉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我一下子就清醒了许多。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满是农药味的风扑在脸上,嫂子开着车,在弯弯曲曲的生产路上绕来绕去,像走在她自家院里那么熟。到了村部,她把我扶下来,不容我感谢,转身就要匆匆走,我急中生谎,扯着她的衣角说:“嫂子,我手机丢了,用你的打个电话。”她笑着把手机递过来,我按下自己的号码,听着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响,我胸中跳动的谢意终于备好精准所向——那串有温度数字,我得记一辈子,就像记着洛河的流向。
后来我常想,那天我差点留在三河口,可也正是那天,才懂了什么是“归流”。洛河不逆着渭河走,渭河不背着黄河流,它们知道自己的根在海里,就像村民知道自己的根在土里。扶贫不是我站在岸上给河里扔石头,是顺着水的方向挖河道——他们想借三水归流种莲菜,那就帮着树品牌找销路,他们想搞旅游,那就帮着找门道,让三河口的浪花拍进游客的镜头里。人都在追求价值,但每个人的价值观不同,位卑言轻终是一场梦,可我脑梗残存了三河归流处这桩未竟的无悔。
(感谢段晓惠女士整理本文)
作者简介:王成,中国陕西关中须眉,体坛搏联首倡人,在人事错位与反差中追求生存价值。一九八七年至今,自费为公从事全球体育战略发展研究与推广,曾出俗书当废纸,所办小报成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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