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水》旧文忆亲情

张长峰

今年正月初六，母亲突然病倒。我陪护在病床边的那些日子，许多旧事像河水一样，从心底漫上来。

我大学学的是农产品贮藏与加工，之后硕士、博士，再到现在工作，近三十年都在和冷链、农产品保鲜打交道——这个行当离文字很远。可年少时埋下的那点对文字的偏爱，却在这守候的间隙里，悄悄地冒了头。那些积攒了许久的故土旧事，一点一点落在纸上，表姐转发到亲戚群里，原本只是寻常的分享，却因母亲这场病，成了我们闲谈时牵引往事的线头。

表姐是幺姑张圣莲的大女儿，如今已经退休。平日里我与她见面不多，联系也少。可血脉里的亲情就是这样，不必时时寒暄，一旦有事，那份亲近自然就浮上来。等到母亲病情稳定、渐渐康复好转之后，我才慢慢把消息告诉亲戚们。表姐得知后，细细询问病情，叮嘱我注意休息，言语间都是实在的牵挂。我们聊着母亲的身体，聊着老家的近况，聊着聊着，便自然绕到了几十年前的旧时光——绕到了幺姑身上，也绕到了我年少读书时的那段岁月。

母亲今年八十四了，身体早已不如从前，一个人守在老家，院子大，屋子空，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们姐弟三人商量过许多次，想接她跟着枝城大姐一起生活，可母亲传统观念深，始终不肯。在她心里，养儿防老是天经地义，跟着女儿过日子，总觉得是给晚辈添累赘。她又一向含蓄，心里再寂寞也不肯明说，只默默扛着。这一次生病，细细想来，大半是长期独居、无人倾诉，一点点熬出来的。

母亲与幺姑同生于一九四二年，是表姐妹，从小一起在外婆家长大。两个人的命运，后来却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幺姑家里重视教育，供她读了师范，毕业后成了乡镇中学的语文老师；我母亲虽有读书的天分，可外公守旧，觉得女孩子认得几个字就够了，便没再供她上学。母亲从此留在乡下务农，一辈子与田地打交道。或许正是这份遗憾，父亲早逝之后，母亲独自拉扯我们几个孩子，日子再难，也咬着牙供我们读书。她常说：“只要你们肯读，我就供到底。”这话平淡，我却知道，那里面藏着她年少时没能实现的念想。

母亲与幺姑也有许多相似之处：都是招的上门女婿，在那个特殊年代，各自丈夫都因家庭成分不好而备受歧视。相似的处境，让她们彼此体谅。我父亲去世后，家里日子格外艰难，幺姑的丈夫——我们喊大叔的——常常拿出钱来接济。他们自己也不宽裕，要拉扯三个女儿，却依旧想着我们。那些不声张的好意，落在艰难的岁月里，轻淡，却格外扎实。

两个人的性格，却是截然不同。母亲常跟我提起，幺姑性子直爽，心里藏不住事，有什么说什么，不委屈自己，也不刻意迁就别人。母亲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当年幺姑的父亲请木匠来家里做棺材，按乡下规矩，家里人得天天给匠人做饭、端茶、照料起居。时间一长，幺姑不耐烦了，直接跟父亲说：“这棺材又不是给我做的，给谁做的就谁去照料。”这样的话，母亲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说不出口的。她羡慕幺姑家那种轻松自在的氛围。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份羡慕，母亲后来拉扯我们几个孩子，虽然日子清苦，家里的氛围却始终宽松，从不拿规矩压人，由着我们自己成长。

我年少时在付家堰中学读书，幺姑正好是我的语文老师。那时候家里条件差，我在学校住校，两个星期才回一次家，伙食简单。幺姑有时会塞给我几张教工食堂的餐票，让我能买几个馒头。那些细碎的关照，当时不觉得怎样，如今回想起来，才懂得分量。

有一回上《背影》，幺姑问全班同学，朱自清的字是什么。教室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能答上来。她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落到我身上。我便答了出来：“佩弦。”她当下很高兴，眼睛里闪着亮光，当众夸我预习做得扎实，说读书就该这样用心。那一刻的欢喜，我到现在还记得。

还有一件事，印象更深。那年家乡大旱，泗洋河几近断流。村里十来户人家共用一口井，连续几个月没有下雨，水位越来越低，人和牲畜都要喝水，菜地也等着浇。天还没亮，乡亲们就挑起水桶往井边赶，扁担压在肩上吱呀作响，一路走一路洒，一趟水挑回来，人早已累得气喘吁吁。因为缺水，邻里之间偶尔也会生出些摩擦，有人着急，有人叹气，有人争执——乡间最真实的艰辛与人情，都落在我眼里。我把这些所见所感写进作文，写完之后，却想不出合适的题目，只好空着交了上去。作文本发下来，我看到她在题目那一行，用红笔端端正正补上了五个字：挑水的故事。后来，她还拿着这篇作文，在课堂上作为范文读给同学们听。

若干年后的高考，我的语文成绩拿了全县第一名；再后来半生与农产品保鲜技术打交道，却始终没有丢下文字，源头便是当年那间教室里那一次无声的认可与指引。

如今幺姑因病离世多年。母亲每次提起她，都会慢慢说起年少相伴的时光，说起她们一起在外婆家的日子，说起幺姑直爽的性子，说起那些年互相帮衬的点滴。语气平静，却藏着很深的怀念。前年，表姐姐妹两个还特意从城里赶回乡下，看望年迈的母亲，坐下来聊一聊过去，说一说家常。那份跨越岁月的惦记，不浓烈，却足够温暖。

这些事，这些人，这些情分，都像老家门前那条泗洋河——平日里静静流淌，不声不响；可只要你靠近，就能听见水声。

张长峰简历

张长峰，1976年8月出生，湖北五峰人，土家族；博士、教授、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山东省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山东省政协委员、民盟山东省委委员。国家农产品现代物流工程技术研究中心（山东省商业集团有限公司）科技研发部部长、重点实验室主任。科技部、山东省科技厅入库专家，农业农村部“科创中国”果蔬贮藏物流产业服务团副团长，全国物流标准化技术委员会第三届冷链物流分技术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山东省人民政协理论研究会第四届理事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