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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头条]品赏贵州作家龚昌华老师的佳作《怀念父亲》「飘舞的剑」（9543辑）
怀念父亲
人世间的诸多事情，唯有到了一定的年纪，历经相当的阅历，才能够获得真切的感受与深刻的启迪。
父亲于公元2001年七十岁时与世长辞，那时，我刚过四十，虽不免哀伤，但不知是因为年轻气盛，还是仍在为温饱问题而奔波劳顿，对父亲的思念并不多，还自我安慰道：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不必过于悲恸，且让这份哀伤慢慢淡去。
然而，随着时光的流转、年岁的增长，对父亲的思念愈发浓烈。多少次在梦中与父亲相见，总是看到他那哀怨、无助、凄楚的神情，多少次泪湿枕巾，彻夜难眠。父亲的这副神情，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中，成为我这辈子刻骨铭心、难以忘怀的画面。是的，父亲并未有任何亏欠我的地方，是我愧对父亲！一件件令我悔恨终身的事，让我肝肠寸断！
记得读小学二年级时，我在供销社看到有一种塑料壳的笔记本售卖。我自幼喜爱读书，十分渴望拥有这样一个精致的笔记本，于是便骗父亲说老师要求每个学生买一个笔记本，五角五分钱一个。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我看到父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母亲，眼中满是无助与悲戚，随后缓缓低下头，长叹一口气。许久，父亲才抬起头，用一种温情、哀怨又带着求助的目光看着我，轻声说道：“你去跟老师说，我用对方纸给你做一个，行不行？”当时的对方纸七分钱一张，可裁成笔记本纸大小的三十二页。我本就是骗父亲的，自然不敢说不行。于是，父亲立刻找来一张对方纸，折裁好，又找来两块硬纸壳，将裁得整整齐齐的纸夹在中间，让母亲拿针线，亲自装订好后交给了我。那时，我似乎感觉到家里确实很困难，后来才知道，那些年正值“粮食关”时期，全国人民都生活艰难，大部分农民都吃不饱饭。对于这个来之不易的笔记本，我严格按照父亲的要求使用：先用铅笔书写，再用钢笔书写覆盖铅笔字，最后用毛笔书写覆盖钢笔字。读小学时，父亲总是一个接一个地为我制作这样的小本子，让我能够持续学习、书写。得益于书写熟练以及孜孜不倦的学习习惯，我后来参加工作，多数时间在政府单位担任秘书。
上世纪九十年代，由于家庭负担沉重，我选择留职停薪外出闯荡。但因既无本钱又无经验，几乎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突然，家里传来消息，父亲病重，让我在县城购买治疗肝病的药并及时带回去。然而，当时我正忙着处理一桩生意业务，三天后才把药带回去。只见父亲躺在床上，一边呻吟一边艰难地说：“你怎么现在才来，你不知道这是救命的时候吗？好汉只怕病来磨，即便有通天本领的英雄，也挡不住病魔的侵袭，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哎……”父亲说着，长叹一口气，眼中含着泪水。那神情，既是哀怨自己命运不济，也是责备儿子的冷漠，更多的是对亲情的呼唤。我无言以对，此后，每每想起这一幕，父亲当时的神情便如针一般深深扎在我的心上，挥之不去。
父亲年迈，六十多岁时手脚不便，不得不依靠拐杖行走。1998年冬天，我和二弟两家人仍在贵阳大营坡租房打工。父母虽年事已高，还是养了一头肥猪准备过年宰杀。那天，气温降至零度以下，父亲竟背着四块腊肉、二十几斤四季豆、一些油炸的麻辣洋芋片等四、五十斤的东西，从中寨家乡盘到织金，再从织金坐上前往贵阳的班车，抵达贵阳延安路长途客车站。父亲从未去过贵阳，不知道该坐哪路车去大营坡，再转到上面的黄山冲，也不会打出租车，于是只能拄着拐杖，背着四、五十斤重的东西，边走边问，边擦汗水，绕了四、五个小时，才找到我们在大营坡黄山冲的租房处。见到我们时，父亲虽满头大汗，但脸上却洋溢着笑容，他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宛如一棵斑驳的老树，在风雨中依旧显得伟岸挺拔。我和兄弟感慨不已，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父亲在贵阳的两天里，每晚都要和我们兄弟俩说许多话，仿佛要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倾诉出来，夜深了也不肯去睡。
到贵阳的第二天，父亲向我提出一个要求。 第一次来到贵阳，今后未必还有机会再来，父亲希望我们带他去见见外国人。父亲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也并非难以实现，但当时也不知是被什么冲昏了头脑，我和兄弟都以天气太冷，不一定能碰到外国人为借口，没有答应他。谁能料到，这次竟然是父亲唯一一次贵阳之行，仅仅过了两年多，父亲便与世长辞了。 过后，我每每忆起父亲向我们提出想看外国人的要求时，那带着微笑、满怀期望、饱含恳求的目光，那目光中，还透露着对子女的信任、对生命的眷恋以及对衰老暮年的无奈。这么小小的一点要求，为何不满足他呢？此后，我每次向家人、亲友提及此事，都忍不住泪眼模糊。我曾无数次设想，要是如今父亲还健在，我一定要带他出国，去好几个国家，让他见到许多外国人，让他尽情饱览异国风采，哪怕为此负债累累！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徒然悲唤苍天，这情又该如何承受啊。
父亲，不孝之子亏欠您太多了。为何当初我的头脑如此愚钝，情感如此淡薄？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常向孩子们讲述百善孝为先的道理。但“百善孝为先”这句人类文明的经典名言，从我口中说出，却无形之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灰暗无光。除了内疚、忏悔以及深深的自责，我还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我能够郑重地告诉晚辈们的是：不必及时行乐，而要尽早尽孝，岁月转瞬即逝，莫等失去才追悔莫及。
父亲的音容笑貌，在这寂静的夜里愈发清晰。我仿佛又看到他那慈祥又无奈的眼神，听到他那温和且略带哀怨的话语。每一次回忆，都是对自己的一次鞭策，每一滴泪水，都饱含我无尽的悔恨。
在这防疫静默的日子里，时间仿佛停滞了，可我的思绪却如脱缰的野马，在与父亲的过往中肆意驰骋。我忆起他在那艰难岁月里，为了让我有本子写字，在昏暗的灯下忙碌的身影；忆起他病重时，对我晚归的责备与对亲情的渴望；忆起他背着沉重的物品，在寒冷的冬日里，蹒跚着脚步寻找我们的模样；更忆起他带着微笑和期望，向我提出看外国人的请求时的眼神。我明白，无论我如何自责、如何忏悔，都无法弥补我对父亲的亏欠。但我也清楚，父亲的爱从未因我的过错而减少分毫。他用他的一生，教会了我责任、担当和无私的爱。尽管他已离我而去，但他的精神永远留在我心中，激励着我成为一个更优秀的人，去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
我希望，我的孩子们能够从我的经历中汲取教训，不要像我一样，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我会用全部的爱陪伴他们成长，让他们明白，孝顺父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我也会将父亲的故事讲给他们听，让父亲的精神在家族中代代传承。
此刻，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我的脸上，宛如父亲温柔的抚摸。我静静坐在窗前，心中默默祈祷：愿父亲在天堂安息，也愿他能够原谅我曾经的无知与冷漠。
2022年9月，疫情静默期间于织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