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是我出生的地方;吉林是我童年和暮年生活的老家;新疆是我的第二故乡,那里不仅仅有我的姐和妹、兄弟,还有农六师与我一起生活多年的战友们。他们,有时候还在微信里叫我师傅,其实,我现在只是个文学爱好者,偶尔写几行文字,娱乐而已!


黑瞎子岛记事(组诗)
文/静川
1、船歌与界石
亦失哈的船队驶过时江水尚不懂得什么叫边界
十次扬起风帆十次把中原的丝绸
系在赫哲族渔网的浮漂上
那时岛上的黑熊还数不清自己的脚印
每一枚都深陷泥土长出柞树和柳枝
额尔古纳河向右黑龙江向东
在女真人的陶罐底部火焰烧制着
八百年前的渔猎图景
一尾鳇鱼要游三个时辰才能绕过沙洲
一名猎人要等雪停才能望见对岸的炊烟
可有人用朱笔在羊皮卷上轻轻一划
从此江水开始练习分岔
咸丰八年的夏天瑷珲城的钟声
让六十万平方公里突然失语
而黑瞎子岛只是沉了沉身子
继续托起十五户渔民的窝棚
让他们种下的荞麦在八月扬花
2、 铁与雪
1929年的炮火把乌苏镇的名字
刻进一百多名士兵的骨骸
硝烟散去后朱瑞臣家的两匹马
再也没能找回熟悉的马厩
江面上飘着《伯力协定》的纸灰
落在银龙岛的芦苇丛中
每一片都重得像一块界碑
张学良签署文件的那个深夜
哈尔滨的雪下得异常安静
有人收起挂在墙上的东北地图
却发现鸡冠处已被泪水浸透
从此七十八年
每个中国人的梦里都缺了一角
每个除夕夜都有一副碗筷空着
苏联士兵在岛上种下土豆
东正教堂的钟声惊飞丹顶鹤
但黑熊依旧在每年春天
爬上最高的柳树眺望南方——
它们记得那里有熟透的浆果
有渔人留下的篝火余温
有某种比本能更顽固的惦记
3、界碑之北
1969年的珍宝岛枪声
让这座岛又一次绷紧脊背
铁丝网从岛中央穿过
把一座完整的湿地切成两半
一半的芦苇朝向东正教堂的十字架
一半的蒲草守望乌苏里江的日出
潜鸟困惑地在两岸间往返
它的蛋该在哪片草丛孵化
一位赫哲族老人在江边跪了三天
用鱼皮缝制的地图里
从来没有什么边界线
他记得爷爷说过
江水流过的地方都是家
黑熊走到的地方都有榛子
可当他试图划船靠近
对岸的探照灯刺瞎了满江星光
那些年岛上废弃的渔具渐渐腐烂
而界碑在晨雾中越长越锋利
有人在夜里听见江水哭泣的声音
像一把祖传的鱼叉
正被缓缓折断
4、归航
2004年的协议书上
171平方公里开始缓慢转身
拆除铁丝网的那个清晨
两国的士兵第一次并肩而立
看朝阳从江面跃起
把整座岛染成赭红色——
就像多少年前
女真人祭山神的颜色
银龙岛终于可以重新完整地
倒映在江水中
它的柳枝伸向对岸的柳枝
它们的根须在淤泥里握手
渔民的后代再次撒网
第一网就捞起半枚青花瓷片——
明朝的或是更早
在掌心微微发烫
但岛的东半部仍泊着别人的梦境
丘姆卡村的炊烟依旧升起
一座岛学会同时承载
两种不同的钟声两种候鸟的航线
就像那尊赑屃驮起的东极宝塔
一半望着祖国最早的日出
一半把影子投在
依然待定的地图上
5、新刻度
如今游客涌向探秘野熊园
给黑熊投喂玉米和苹果
它们已不记得旧时的恐惧
在观光车前立起身子
月牙形胸斑在阳光下
像从未被修改的印章
乌苏大桥的钢索斜拉着
七十八年的重量
桥这头湿地公园的木栈道
蜿蜒穿过蒲草和记忆
桥那头东正教堂的穹顶
在薄暮中闪烁微光
一群白尾海雕盘旋上空
它们的国界只在气流里
最年轻的婚姻登记处里
新人们交换戒指后
总要到259号界碑前伫立
花岗岩上的国徽冰凉
却让所有人想起
有些归来用了七十八年
有些愈合需要更长的时光
黄昏时我站在东极宝塔上
看见整座岛慢慢沉入两江合流的暮色
黑熊开始向林深处走去
鸵鸟收起翅膀
而界碑两侧的芦苇在风中
渐渐靠向同一个方向——
仿佛在练习
一座岛终于学会的
完整的摇晃
后记: 黑瞎子岛满语名“摩乌珠岛”意为“马头”自1929年中东路事件被苏联占领至2008年10月14日一半领土回归历时79年岛上至今仍可见两国共同开发又彼此保留的独特景观。
责任编辑:雪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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