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母 亲
朱海燕

写自己的母亲,似乎很难找到发生在母子之间的动人细节。当她走进我记忆的那个瞬间,她是以大舅妈的身份出现的。母亲,二婶,三婶妯娌三人,在我心灵的天平上,是一样的重量。但母亲干活、做家务,远不如二婶、三婶做得那么干净利落,所以,奶奶与二婶、三婶总说母亲干活办事废物的很。
母亲没在灯下给我缝补过衣服,没有拉扯着我去姥姥家走过亲戚,更没有在饭前,听到她喊我的一声含有温热的呼唤。17岁,当我从姑妈家回到母亲身边时,我没有喊过她一句娘,也没有称呼她一声妈。不喊也就不喊了,我与母亲都没有把这事作为衡量感情的砝码,母子之间的血浓于水的感情,被精美地装订在一个家里。我踏着她的血脉,走到她签署的水位,以儿子的光速,扑进她的怀抱。17年隔离后的融合,我与母亲都懂得这迟到的母子之情的珍贵。
母亲走进我记忆的那一刻,是姥姥在一个雪雨天踏着泥泞来我家,她一路不知跌了多少跤。来到后,母亲见状难过得嚎啕大哭。我问奶奶:大舅妈哭啥?奶奶说:她娘在路上摔跤了,摔了一身泥,她痛得哭呵。母亲骂她弟弟为啥不送姥姥。母亲的弟弟,是我的大舅,在阜阳县王人区工作,因为参加工作较早,乡亲们管叫他小区长。
第二天,舅舅来了。母亲数落舅舅一点也不留情面,她喊着舅舅的乳名,你是不是把娘板了,不要娘了?你那个不省事的老婆是不是给咱娘气受了?雨雪天朝我这里跑?摔断胳膊腿怎么办?掉到濠里怎么办?你这个没良心的,不配做国家干部!我无法描写母亲当时愤怒的心情,像一团烈焰在心里燃烧着,又像严冬的厚冰积在心头,当着舅舅的面,她要彻底地清除出去。我知道那是一腔对姥姥的爱,把母亲的心绞痛了。她一边数落舅舅,一边又痛哭起来,眼睛因为流泪多了,红肿了一圈。舅舅本来是个铁嘴鸭子,能说会道。这时,一句也不辩解,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话:姐,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今天早晨到家,见咱娘不在,我不放心,不是来了吗?舅舅频频点头,连声认错。这是我第一次认识了母亲。
爷爷对我说,你那个黑脸舅舅,谁都不怕,就怕你母亲。当年你舅找媳妇,领导和亲戚朋友都不同意,就是你母亲支持了这门婚事。
舅舅的媳妇,出生在一个有钱有地的大家庭里,娇生惯养,又是个美人坯子,在我们那一带如云天里的仙子。她父亲是个极其反动的家伙,蒋介石退却台湾时,他鼓动一些有钱有势的人,跟蒋介石去台湾。结果他没有走掉,没抓了回来,不仅划了地主成份,还被人民政府镇压了。女儿性格刚烈,见父亲被枪毙了,觉得活得没什么意思,便跳河自杀。这时,正逢腰别手枪,被人们称为小区长的舅舅路经那个村子,他把这位寻死的姑娘救了下来。这姑娘为报答救命之恩,非要嫁给舅舅不可;舅舅见女孩长得漂亮,又非要娶她不可。女的一旦爱上男的,那股韧劲,九头牛也拉不回;男的若爱上女的,那种火热,就是吃冰凌条子也不能降温。能让他们两个年轻人相爱吗?当然不能!舅舅是区里的领导,你不找贫下中农的女儿,偏偏去找反动地主的女儿,而且又是一个被镇压的反革命分子的女儿,这还得了。党性到哪里去了?还有没有阶级立场?批评我舅舅的党内会议与党外会议,虽然我不在那个历史的现场,但那现场的情景是可以想象出来的,肯定说他被糖衣炮弹击倒了,中了反动阶级的美人计了。对舅舅组织上没少做工作,但舅舅与那个姑娘,爱得死去活来,已经是王瘸子的腿扭了筋啦,一个非她不娶,一个非他不嫁,就是开除党籍与工职舅舅也要与那位姑娘结婚。为此,王人区的领导,跨区跑几十里,找到我父亲和母亲做舅舅的工作。母亲未等父亲说话,就发表意见支持舅舅。母亲说,我那弟弟脸黑的跟锅底一样,能找个地主的女儿,就是八辈子烧高香了。为公家做事,也不能当一辈子寡汉条子吧?历朝历代,谁不想促成一段婚姻,哪有棒打鸳鸯的?组成一个家,不就是男人找女人,或者是女人找男人吗?哪有那么多秧秧绊伴的事?母亲又对舅舅说:你想好了,传宗接代,生儿育女重要,还是你当官重要?要想找这个好媳妇,你要有回家打一辈子牛腿的准备,跟咱爷咱爹一样当农民去。
在舅舅孤寂无援的时候,母亲一番话,恍如进入爱情的仙阙,又像抓住了一个希望的温暖之梦。最后他选择了与这个反革命分子的女儿结婚。舅舅也因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留党察看两年,职务降低一级,做了区财政所所长。过去,舅舅说话办事像一只昂首挺胸的小公鸡,因为婚姻这事,他的为人处事一切都变了,说话总是低声细语,办事总是战战惊惊。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之后,地富反坏右的帽子摘掉了,舅舅才算摆脱了这场婚姻带来的重压。他战栗的心,走过30年的长夜看到了天光。由于当年母亲支持了这桩婚事,舅舅以及舅妈对母亲辈子总是言听计从的。
第二次母亲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在那10年的风雨运动中,我在父亲一文中已经记述。解放后,上级有关部门给父亲配发一支手枪,在那场运动中,这支枪给我这个家带来很多麻烦,两个造反派都想得到这支枪,成天抄家搜寻。这枪若是落到他们手里,后果不堪设想。为此,父亲带着我,掖着枪,都处跑反逃难,东躲西藏。最后,母亲说,别躲了,我把枪放起来。父亲把枪交给母亲,谁也不知道她把枪藏到掖到了什么地方。那时,大哥在部队当兵,我和二哥都有玩枪的瘾,夜深人静时,我们问母亲,把枪找出来看看。母亲总说,不知道放到什么地方去了。二哥说,别看母亲不识字,做地下工作在行得很,谁想甭想从她嘴里抠出一点秘密。待那场运动稍有安定之后,母亲把那支手枪找了出来,还是那样乌黑锃亮,没有一点锈斑。父亲很快把它交给了上级组织,平安的日子开始拧亮,正常的家庭秩序又潜回到墨绿的春天里。
回到母亲身边后,不久我入伍了。加之在部队提干,且日常又有些稿费,经济上宽余多了。每次探家,我给母亲钱,她总是不要,说,你爸的工资足够我们用的了,你把钱给姑父姑妈,生身没有养身重,照顾好他们,比照顾我们重要。
我这一生在母亲身边只过了两个春节,第一次是她生我的时候,那天是除夕夜,不仅母亲、父亲、爷爷、奶奶、二叔、二婶及三叔为我的诞生而庆祝,我把中华民族响彻在那晚的礼炮与烟花,都视为是为我的出生而祝贺。那个春节,我是用哭声,为我亲爱的母亲行拜年礼的。之后,在未离开故乡的近20年里,我的每一个春节,都是伴陪着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的姑父姑妈。即便是在那残无人道的运动中,春节我在姑父家的出现,都减轻了寒冬压在姑父那微驼背上的风雪的压力。
第二次与母亲一起过春节,是1986年春节,我由苏州的学校回乡过年,本应年三十赶到姑母家的,可年二十九那天,我突然发起高烧,不得不在母亲身边过年。就是这么一个小事,母亲还让大哥跑到姑父家说明不回去过年的理由,她生怕一丝一毫的大意,伤害了妹夫与妹妹的心。在母亲身边过第一个春节时,我还没有思想,当然无话可说。在母亲身边过第二个春节时,作为一个笔耕者,我有了自己的思想。回想人生走过的三十个春秋,一个季节绿了,一个季节又黄了,一年一年走过,身后一片苍茫,在哪一天里,我没喊过一句娘的母亲,不会想到我呢?而她却没有享受过一天我给她的好日子。
母亲是在一个狭隘的范围内度过一生的,她最远去过的地方是县城,二哥在县委宣传部工作,一度时间他把母亲接到县城,她过不惯,说住楼房头晕,二哥只好把她送回乡下。但母亲的脚与她的心,一生都在长征,从20岁到50岁,母亲的长征,是走在去姥姥家的路上。10里路,在春天的泥泞中与冬天的雪雨里,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种满孝心。从50岁到80岁,母亲的长征,是走在去女儿家的路上,12里路,她踩出太阳,踏凉月亮,把爱播在女儿的屋前屋后。但母亲每个夜晚也在长征,她每个梦都走在去五个儿子家的路上,她为儿孙们操碎了心,比走千山万水还远、还难。
有一年母亲病危,我接到哥哥的电话,急忙赶回。那时母亲已不能语言,见我立在她的病床前,老泪纵横,手动着,流着口水的嘴巴呜啦呜啦喊个不停。父亲问她,你是说啥?父亲问什么,她摇头否认什么。哥哥问什么,她摇头否认什么。病床前的人都急得没办法,她到底要说啥啊?我贴着她耳边问:是问北京的孙子吗?她点点头。我说,孙子在上学。他很牵挂你,祝您早日恢康健康。这时,她不再说什么了。她心就是这么博大,可以包容天地,可以穿透时光,可以覆盖儿孙。那时,几个医院的医生都守在母亲病床前,他们一致认为母亲不行了,让我们为她准备后事。我问二嫂,母亲几天没吃东西了?二嫂说,有一个星期了,光靠吊水维持生命。我说,母亲不会走,她会恢复过来的。我倒了几十粒深海鱼油,用开水搅成糊状,喂到母亲嘴里,几天后,她渐渐活过来了。她又活了整整12年。我的母亲必须活下来,自从我的生命张挂她那猩红的体内,本身就翻开一部传记,我们母子之间还未有过一次深情的沟通,这部传记我怎么去写啊?我不得不用几瓶来自外国的深海鱼油,撕碎披在她身上的那件血衣,用生命春风的绿色去拓宽她晚年的道路。
又一年,我回乡探亲,母亲立在院子里,像一根百年将枯的树桩,西风卷乱她额头的白发,如树梢上缠绕的一把乱麻。一根拐杖,支撑着不到60斤的体重。全是骨头的手,把那根拐杖握成厚重的沧桑。当我站在母亲面前时,她陌生地仰面看着我,问我:你是谁?二哥代我回答:是三弟回来了!我想喊她一声娘,但哽咽的喉咙,封住了泪水般的声音。此时的母亲,已被岁月风干,风干的身躯整整使她矮了半尺多,她把青春的水分无私地挤干了,倒给家这条河流,孕育出儿孙成群的两岸花香。她那仅到我胸口的高度,是最伟大的高度,是我们这个家的大江之源,流出若干条大河小溪,让生命在通向远方的旅途上游走四方。
小弟跟我说,母亲和别的母亲不一样,别的母亲愈老愈糊涂,而母亲愈老愈清醒,人情世故什么都懂。母亲90而终,当医院对她的生命作出最后判决的时候,她已无法坐车,只好4个人用床抬着往家走。大哥在路上给她叩个头:娘,你无论如何要挺到家啊!若是在路上走了,我背不起不孝之子的名声啊!母亲微微睁开眼,她用目光读懂了大哥的那个叩头,读懂了大哥的哭声。从医院到家的路上,那是鬼魂布满的舞台,但那不是母亲要去的地方。当把她置放在大哥的堂屋里时,母亲用最后一寸长的力气,吐出三个字:我走了……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就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协会员。
责编:槛外人 2026-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