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玻璃墙里的影子的漫想
作者: 蒋有吉(陕西)主播:雪花飞舞
每天下午三四点钟,我都要出门遛弯。出了小区西门,沿着惯常的路线,必经一家机械厂的大门。门两侧是黑色的玻璃幕墙。冬日的太阳西斜得低,每每经过,影子便投在那墙上,一步一趋,不紧不慢,像个沉默的旧识。
今天下午,阳光斜得正好。我停下來,望着墙上的影子,看了许久——微微有些弯,清瘦,轮廓安静。忽然间,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影子,竟有几分像两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老者—— 一位是老舍笔下的骆驼祥子,一位是鲁迅笔下的孔乙己。
人仰望星空时可以遐想,平视自己的影子,竟也能漫想开去,想起一些旧事,一些故人,和一些说不清的自己。
漫想(一)祥子
那个拉着车在北京的日头底下跑了一辈子,到头来两手空空的祥子。
遛弯的一个钟头里,我满脑子都是他,那个始终没能脱贫的祥子。
老舍先生写得细,没一味说他穷,倒写出了穷人的几个死穴,像是专给后人看的。
第一个死穴,是认知。
祥子把“力气”当成了资本,却不知脑子比力气值钱。他年轻、壮实、肯吃苦,从乡下进了城,便认定一个理儿:肯卖力气,就能过上好日子。
可拉车这行,今天能跑二十里,明天还能跑二十里,十年后呢?力气一日日衰了,拿什么跟后生拼?
我年轻时何尝不是这样?一根筋地往前走,以为有付出必有回报,如今回头一看,才晓得那认知,原也浅得可怜。
第二个死穴,是格局。
祥子瞧不起别的车夫,嫌他们懒、滑、不本分。他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撑着,活成了一座孤岛。
车被大兵抢了,没人帮他;钱被侦探骗了,没人替他出头;虎妞难产,他连借钱的人都寻不着。
我大约是懂他的——他的时代是豺狼当道,乱世出豪杰;我的时代是衣食无忧,遍地是机遇。
可我们都把力气使尽了,把日子过实了,生活这辆车,却怎么也拉不到头。
他拉的是车,我拉的是岁月。拉了一辈子,手上磨出厚厚的茧,心里却磨出些糊涂和平庸。
唯一的不同,是他最后心死了,而我的心,还在跳。
漫想(二)孔乙己
脚下还在走,心里却转到了另一位——孔乙己。
过去有人打趣我,说我读了许多些书,身上有些“酸气”。这话让我想起咸亨酒店柜台前,那个排出九文大钱的穿长衫的身影。“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
可我从没觉得自己像他。
读书于我,不是脱不下的长衫,只是一扇窗——更准确说,是一技之长,养家糊口的本事。我看得清自己,也看得清脚下的路。
孔乙己是卑微、固执、清高、虚荣、有些憨的读书人;我是穿工作服的劳动者、执行者,干过几样活儿,没想过争头牌,但要面子,想当主力,凭的是实力。
我是酸,他是憨,虽与读书很有关,却终究不是一路人。
漫想(三)·读书有感
到了这把年纪,偶尔也会想:读了一辈子书,究竟是哪一本“帮”了我?说不上来。
但若不读那些书,我定然底气不足,断然不是今日的我——想来孔乙己若是不读书,大约也不是那个孔乙己了。
“人人都笑孔乙己,人人都是孔乙己。”这句话,我琢磨了许多年。
我这辈子,芝麻大的官也当过。好比农民种地,打的粮虽不多,但每一粒都实实在在。当官时,我从没忘了自己姓什么。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姓我的姓,走我的路,虽显卑微,却绝不低贱。
想到来路,也有些志得意满,自信有余,自豪有限。这不是跟别人比,是跟自己比。
遛弯回来,再对着那玻璃墙的镜子,我能直视那双浑浊却坦荡的眼睛;走在路上,我的脊梁是直的;夜里躺下,心里是安稳的。
这世上,有多少人敢对着天说:我的梦,是清白的?
我敢。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祥子比孔乙己强:他一生没欠过谁,没害过谁,没骗过谁。对得起天地良心,就够了。
祥子拉车的姿势是弯的,可他的脊梁,一辈子没弯过。连老丈人刘四爷的光都不肯沾,冻死也要挺直腰杆迎风站——那是他做人的底线。
回家的路又经过玻璃幕墙。太阳又西斜了些,玻璃墙上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相视一笑——这个跟了我一辈子的影子,瘦是瘦了些。瘦点好,一身轻,不得毛病。
想起那句“宰相合肥天下瘦”,是玩笑,也是自嘲。
也罢,瘦就瘦吧,只要站得直,走得稳,对得起自己,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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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蒋有吉(网络名称秦岭老真),籍贯长春市。毕业于西安建筑科技大学,高级电气工程师,一生供职陕西有色金属工业。现居西安,己退休。骊山诗社文友(会员),业余兴趣旧体诗、新体诗、楹联。
朗诵:雪花飞舞 退休,喜爱朗诵,用心体会文字,用声音诠释文字,让文字乘着声音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