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斯的宠幸
——访2025年中国十佳网络诗人王永华
作者:彭云舫
初春的江汉平原,雨丝细密如织,青瓦白墙的宿舍静卧在水乡纵横之间。我循着一首《缪斯的宠幸》的诗题,穿过复州花园斑驳的砖缝与苔痕,叩响了王永华先生家那扇漆皮微卷的铁门。
门开处,并非想象中鹤发执卷的老者,而是一位目光深遂、激情四射的六十九岁诗人,仿佛他心中还藏着一团燃不尽的火焰。
采访是从王永华2025年获得中国十佳网络诗人开始的,我问他成功的秘诀是什么?他说,执着+实力+机遇=成功。所谓执着,就是要像战士坚守如磐;所谓实力,就是要有超强的本事和底气;所谓机遇,就是当你刚刚转身的时候,恰好遇上了幸运之神。
王永华为诗歌而生,习诗始于十五岁。那一年是1975年,他蹲在老屋后墙根下,用半截蓝墨水钢笔,在作业本背面抄下郭小川《甘蔗林——青纱帐》。字迹歪斜,却一笔一划刻进骨缝里。他告诉我:“不是想当诗人,是心里有东西堵着,不写出来,人就要裂开。”彼时,他父亲是郑场供销社的一名营业员,母亲在生产队务农,家中连一本《唐诗三百首》都没有。
王永华的启蒙老师周开泉听说他爱写诗,便把他收为关门弟子。
从此,他把父亲从店里带回来的牛皮纸拆开,用浆糊粘成册子,一面抄诗,一面在空白处写自己的句子:“麦子低头的时候/我正仰起脸/接住天空漏下的光。”
由于不务正业,营业时经常错账,每月盘存下来都亏损,受到经理的严厉批评:“你不要为写诗断送了你的前程,诗能饱你肚子吗?”
王永华最至暗的时候他曾感叹道:太阳照耀了我无数次,我却一次也没有沾到光。
十五岁到六十九岁,整整五十四载春秋,他未曾放下笔。他15岁到络绎小学教书,边教书边习诗。八十年代他给父亲顶班,在郑场供销社当上了一名营业员,账本摞得比诗稿还高。可每晚上打烊后,他必伏在油渍浸透的柜台板上写诗。
1986年,王永华转运了,他从乡下调到了仙桃供销大厦。经理肖云南、陈明德对他非常器重,安排他到办公室工作。他如鱼得水,既写公文,也写诗歌,一发而不可收。
真正弃商从文,是在1994年。那年他37,他辞去了办公室副主任的职位,毅然到仙桃群艺馆承包了《仙桃文艺》。那时妻子曾德枝被确诊为类风湿关节炎,手指关节渐次变形,连拧毛巾都需咬牙;而他自己,因长期伏案写作,患上了高血压、糖尿病、脑血栓、痛风病等十多种疾病,医生指着MRI片子说:“再不歇,下半辈子只能躺着。”
他沉默良久,第二天便拿出家里仅有的一万元积蓄,开始招兵买马,吹响了文学的号角。
从此,王永华的世界缩成三尺书桌:左是药罐,右是砚池;前是屏幕,后是窗——窗外,是绵延千里的江汉平原,稻浪翻涌,汉江蜿蜒,白鹭掠过水田如一行未落定的平仄。他不再为生计奔命,却以命写诗。他主张搞创作要有“四惊”:惊世骇俗的观念,惊涛骇浪的情感,惊心动魄的情节,惊艳奇妙的审美。
2019年王永华写长诗《我的江汉平原》——这部耗时五年,共一千行的鸿篇,是他对故土最沉实的跪拜。诗中没有浮泛的赞美,只有盐碱地里倔强返青的麦苗,有剅沟边洗脚的赤脚医生,有被洪水冲垮又重建七次的石桥,有晒场上被风掀走的谷粒与老人攥紧的粮票……他写:“平原从不说话/它只把所有悲欢/酿成泥土深处的暗流”。
而五千行长诗《一个人的宇宙》,则诞生于更深的寂静里。2020年起,他罹患耳蜗神经退化,听力逐年衰减,世界渐次失声。医生建议植入人工耳蜗,他摇头:“耳朵聋了,诗还在听。”于是他转向内宇宙掘进——五年间闭门不出,每日清晨五点起身,在稿纸上以浓墨楷书誊抄自撰诗句,再逐行扫描、润色、重组。五千行诗句,如星轨般精密排布:从楚辞的云中君到量子纠缠,从剅口头祠堂的雕花门楣到哈勃望远镜捕捉的星云图谱;他让屈原的兰草与暗物质同频共振,让母亲纺车的吱呀声化作引力波的涟漪。
他创作的四部诗集——《背着太阳去爱你》《向灵魂开枪》《第三翅膀》《月光女神》,是他用一支生花的妙笔勾勒的故乡风物:一只空鸟巢、半截断犁铧、晾衣绳上飘动的蓝布衫……每一册扉页,都印着同一行铅字:“诗歌,全宇宙的至尊”。
当我问到他对当前诗坛有什么看法,他答非所问,只是说他自己从不追风,从不赶潮,从不入圈,从不攀贵,独来独往,自成一体。和王永华交谈一番后,我来到他的书房参观,只见书柜放满各种各样的书籍,还有一个简易的书架上也堆满了书,就连地上也堆满了一堆书。
当我看到书桌旁挂的一幅书法作品——一位书法家书写的王永华的一首七绝:“天造诗王争出头,黄连再苦也遐悠。有朝电闪助龙跃,世界风光一起收”时,内心一惊,原来王永华是一个志存高远的诗人!
我问曾德枝女士:“您读得懂这些诗吗?”她坐在房内椅上,膝上摊着未缝完的棉袄,手指缓慢而坚定地穿针引线,闻言笑了:“老王年轻时,常常夜晚在我脊背上写诗,他写第一首‘麦子低头’时,我就懂了。诗不是字,是心跳的回声。他每咳一声,我就知道是哪行卡住了;他半夜坐起,准是想到好句子——我递杯温水,再把毛毯给他掖严实。”她轻抚膝头棉袄,“这件,是给他冬天写《宇宙褶皱》时做的。他说宇宙冷,我说,那就多絮两层新棉花。”
当我问王永华:“你是靠天赋写作?还是靠勤奋写作?他毫不犹豫地说了一个词:“勤能补拙。”他还给我讲了几个啼笑皆非的笑话。有一次,他写作累了,想去看电视调节一下,可是摇控按了半天也按不出来,老伴看了笑着说:你拿的手机在按啊。还有一次,他吃了饭,把碗拿到厨房去,结果放在了厕所的洗手台上……
采访结束时,我和他闲聊了一些话题,我问他有什么宗教信仰,他说他信佛,早年的笔名就叫白佛。我说你身上总是透着一股饱满的气息,他说自己与生俱来就有一股诗人的气质,表现在容易激动,整天都在亢奋之中。每天睡觉都不安宁,总是浮想联翩,一直折腾到鸡叫才吞安眠药入睡。他多愁善感,怀有悲悯之心,他甚至每晚都搂着宠猫睡觉。他是一个怪人,也是一个奇人。曾经为写诗得罪了父亲,还与一位市委书记打过文字官司。他身无分文,却胸怀天下,曾写过一首《给全世界人民的一封信》的长诗,祈盼和平,制止战争,让全世界人民都过上好日子。
临别时,王永华执意送我至路口。雨歇云开,一道虹桥横跨汉江两岸。他忽然驻足,指着远处水田里弯腰插秧的农人说:“你看,他们俯身时,脊背的弧度,像不像一个巨大的逗号?大地在呼吸,诗就在换气的间隙里长出来。”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如犁铧破土:“五十四年,我没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句子。我只是守着这块土地,守着这个人,守着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光——它微弱,但足够把黑夜,一寸寸写成黎明。”
归途上,我打开随身携带的王永华送给我的一张泛黄的《人民日报》,翻至副刊版,发现他一炮走红的成名作《九十年代的正气歌——致潘星兰、杨大兰》。我才知道,王永华33岁就在全国出名了。正应了明朝诗人王稚登的两句诗:风流蕴藉更才华,年少成名乍起家。
据说,王永华二百多个获奖证书,还有大叠的手稿和书籍已被仙桃档案馆收藏。《武汉晚报》《楚天都市报》《作家报》《文艺报》都相继报道了他痴心不改文学梦的感人事迹。
车窗外,江汉平原在夕照中铺展一幅未干的水墨长卷。麦浪翻涌,白鹭飞过,而所有起伏的线条,仿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倾斜:那是诗的重力,是爱的向心力,是一个人用一生光阴,在时间荒原上刻下的永不磨灭的坐标……
【作者简介】
彭云舫,笔名野荷,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仙桃日报特约记者、春华杂志副总编。热爱文学,把文学当作精神管道,宣泄情怀,描绘人生,用生命的激情锻造篇章,著述颇丰。作品散见于《中国文学》《作家报》《戏剧之家》《星星》《绿风》《心潮诗词》等报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