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仗从天刚亮一直打到下午四、五点钟才结束。这栋大房子里,还有像我这样年龄上下的男孩子,怎么可能在桌子底下坐一整天而不动呢?
包括我在内的所有男孩子坐了不到一个小时,都挣扎着跑出来,在屋前屋后乱窜,听听大人们的议论,跑到前面店铺大门边侧耳听听外面动静。父母亲拿着竹条子前屋后屋赶,有时抽上几条子也不在乎。
大人们害怕,孩子们感到很有趣。这一天,连饭都没有吃,也不觉得肚子饿,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
下午5时,枪炮声刚停,小镇上保甲长和商会工作人员挨家挨户敲门,要各大小商户开门,并要安置茶水于门前,让经过军队有茶水喝。街上也站满了人,人们在惊恐之余,三人一堆、五人一伙地议论纷纷。
这时,在家里关了一整天的我,顾不了父母亲的阻拦一溜烟跑到了街上。大街上一片狼迹,溃败的国民党军队满街丢弃的旧军服、军鞋、军帽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尤其是子弹壳遍地皆是,亮晶晶的铜弹壳很好玩,小孩子们抢着捡,我捡了几荷包。
河北岸吊脚楼底下弹壳成堆,有些胆大的人用萝筐装,以后卖铜卖了不少钱。胆小的捡得少,甚至不敢去捡。
小镇上这一整天的激烈战斗,我后来知道是这么一回事:
早在几个月前,从前线溃退下来的四川军队邹兴部,只有大几百人的残兵败将,被国民党别动队第二纵队司令金亦吾(后投降日寇当了汉奸)收编,委任邹兴为第二支队司令,令其驻彭家场休整。这支部队军纪很坏。在彭家场派粮派款,抢劫过往船只,任意捆绑吊打百姓,侮辱妇女,骚扰民众,老百姓恨之入骨,称之为土匪队伍。
幸好他们只驻扎了几个月,就被国民党另一支部队把他们打垮了,一直追到仙桃,连同他的上司金亦吾统统赶跑了。这就是这次从天刚亮一直打到下午5时的激烈战斗。
打垮邹兴部的这支部队是谁呢?是国民党正规军陆军第一百二十八师(简称为128)。
师长王劲哉,陕西渭南人,原是杨虎城将军部下的旅长,抗日战争爆发调河南任新编陆军第三十五师师长,后又调到抗日前线江西九江、湖北黄梅等地参加“保卫大武汉”的会战。
经过多次与日寇浴血奋战,这支部队损失惨重。于1938年整编为陆军第128师,调往湖北咸宁一带休整待命。
国民党陆军128师是一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能征善战的抗日部队。师长王劲哉是一位治军极严、性格刚毅的爱国将领。武汉失守后,他怕被国民党嫡系部队吃掉,趁混乱之机,毅然带领所剩部队从嘉鱼过江,直奔沔阳而来,打算在较为富庶的江汉平原地区来休整、补充和扩展。
128师进入沔阳后,连续打垮了杂牌军队和地方民团,占据了整个沔阳(包括洪湖)、汉阳、汉川、天门、潜江、监利等广大区域。部队人数由抗日前线撤退下来不足3千人,发展到了4万人。除军队外,江汉平原各县的地方官员如县长、区长等均由128师委任。中央政府远在重庆,湖北省政府已逃到恩施,鞭长莫及,蒋介石也无奈他何。
128师除坚持抗日以外,对地方治理亦深得民心,如办学校、兴修水利、发展生产、保护工商业等,尤其是管理社会治安方面,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在128师防区内,无土匪、无盗贼、无毒品、无娼妓、无赌博抹牌、无流氓恶棍,真可谓“夜不闭户、道不拾遗”。
王劲哉本人非常廉洁,生活朴素,除重大节日、重要庆典着黄呢子的将军服外,平时都着普通士兵一样的服装,脚上穿一双青布鞋。
他对贪污腐化的部属和地方行政官吏,痛恨万分。凡有敲诈勒索、贪污受贿以及赌博、抽鸦片、侮辱妇女者,绝大多数都是杀掉,很少有什么撤职、判徒刑之说。
对于汉奸、土匪、盗贼、流氓恶棍、赌徒赌棍、贩毒吸毒者一律以杀处之。他的宣传口号是:王劲哉宁死不做亡国奴,吃饭不做事的人是国家的罪人,营私舞弊的人是我们的敌人;杀少人,救多人,杀坏人,救好人。
他还有十大“训条”:1、重良心;2、尚道德;3、明大义;4、尽职守;5、爱团体;6、信命令;7、知待遇;8、要效忠;9、亲人民;10、卫国家。
这些宣传口号和十大训条,不仅写在街头村头的墙壁上宣传,还要让军民人等包括不识字的农村妇女都要读熟背诵,背不出来就要受到训斥和处惩。
对抗日战场上的逃兵,对该服兵役而逃避当壮丁者,对守哨不认真者,对传递日军情报不及时者,往往惨遭杀害,所以老百姓既爱他,又恨他。恨他军阀作风残酷,执法严峻残暴,把一些罪不该杀的军政人员和平民百姓也错杀了不少。
因此,民间有首歌谣:“一二八,手段恶,犯了事,无话说,捉到了用刺刀戳”。老百姓被派去做夫、守哨、送情报等差事,无不提心吊胆。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