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一文写尽名伶路，一韵长留秦腔魂。本文以深情笔墨，追忆秦腔肖派传人李淑芳从艺之路：农家出身，无谱而通灵，十三载扎根周至剧团，半生痴守梨园，终得肖派真传，被誉为“秦腔界邓丽君”。从乡野戏台到易俗社大雅之堂，她以苦为舟，以心传艺，历经起落而初心不改，晚年更以翰墨润戏魂、以授艺传薪火。文章不只是写一位名旦的风华，更写尽秦腔艺人的坚守、风骨与传承，字里行间皆是对艺术的赤诚，读来令人动容，亦让三秦儿女倍感骄傲。

秦腔名旦李淑芳

文/蔺莉

秦腔台榭，方寸纳千古悲欢；幕启幕落，梨园传一世风华。有艺者以痴为骨，以苦为墨，演尽旦角情致，声动三秦，韵流四方——此即国家一级演员、秦腔肖派嫡传李淑芳，世誉秦腔界邓丽君，诚非虚誉。

淑芳农家出身，幼沐梨园之风。父为乡班司鼓，嗜戏情深，女耳濡目染，自幼对唱腔身段便有天然灵犀，一摹即肖。母虽目不识丁，却深明艺道，执意助女逐梦，家中诸事纤悉不扰，耕织杂务绝不令其沾手，惟愿一心向戏，无旁骛之扰。淑芳幼时，即随高志民先生启蒙习秦腔，得艺师指点，根基初立。

一九八五年，经人举荐，淑芳入周至县剧团。彼时功底已厚，登台从容。初入团中，勤学不怠，团中阙角，皆能补替。《苏三起解》《断桥》《花亭相会》《访苏州》诸剧，无论主配，皆演得形神兼备。团中龙套、丫鬟、配角诸职，她一一细琢，于举手投足、一字一腔间淬磨技艺。一九九一年前，几未主唱整本大戏，多以折子戏、配角应工，然一丝不苟，无半分敷衍。

团中名家荟萃，淑芳静立幕侧，观演悟神，默记身段；他人排演，心摹手追。如厕背词，休憩练步，朝夕不辍。过目能记，数练即成，闺阁、小旦、刀马、武旦、老旦、彩旦，皆能精妙演绎。周至剧团，为三秦艺坛摇篮，淑芳以团为根，以众师为范，勤勉务实，博采众长。十三载深耕周至，朝夕砺戏，潜心修艺，为日后跻身百年易俗社，筑牢根基。

昔年乡野巡演，宿处通铺共居，夜阑人静，淑芳犹与余讲戏论艺，声情并茂，浑然忘我。行住坐卧，心系戏魂，终日浸于艺海。家人护佑备至，家事大小，一概相瞒，唯恐扰其学艺之心。

淑芳独钟肖派，肖派唱腔婉约清丽，为秦腔旦行正宗，柔婉蕴藉，韵味绵长。早年一闻肖若兰先生唱腔，便倾心向慕，矢志传承。入剧团后，节衣缩食，购二手录音机，无耳机，便贴耳谛听，昼夜不离。朝暮研磨，气口、韵律、身段，一一参悟。五台旧机，尽数听至损毁，机残志笃，尽现赤诚。

淑芳于简谱一道，终难入门，至今不识谱册。家兄供职周至县剧团四十余载，为资深演奏员，自淑芳入团便相伴左右，直至其赴省入易俗社，兄长仍坚守梨园。忆昔年夏夜，麦浪翻金，月色如练，晚风携麦香盈袖。兄长见余与淑芳皆痴于戏，便执简谱册，于田埂间设席，逐字教习“哆、来、咪、发、索、拉、西”，口传心授唱理根基。余数遍即通，淑芳却蹙眉苦记，反复诵习，终难将谱字与音律对应。彼时只觉其“拙”，后乃顿悟：淑芳之灵性，本不在纸间符号，而在耳音之敏、心魂之通。她不依谱、不借尺，仅凭耳闻心记，便能捕得唱腔神髓，无谱而传神，此乃天生艺才，非常人可及。

一九八六年，淑芳潜心研学肖派，仿声摹形，惟妙惟肖；一九八八年，正式拜入肖若兰先生门下，得宗师亲传，尽承肖派衣钵。积十三年苦功，唱腔身段逼肖本尊，先生闻之，竟难辨自唱与徒声，造诣至此，世所罕见。

一九九一年后，淑芳始担纲整本大戏，厚积薄发，立为团中台柱。一九九一至一九九八年间，随团遍走四方，连轴演出，本戏折戏交替不辍。以团为家，妆不常卸，和衣而眠，晨昏不息，成为剧团中流砥柱。

其演《藏舟》，风华绝世。淑芳纤姿小巧，骨韵嫣然，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妆上鬓，便脱尽尘俗，明眸流盼，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其态也，轻云蔽月，流风回雪；其神也，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将闺阁女儿柔肠百转、娇羞含情、凄婉幽思之态，演至入髓，一颦一笑，勾魂摄魄，观者目不移视，心随情动。借《洛神赋》《闲情赋》之辞以赞：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不可言，美哉丽哉，不可方物。秦腔油彩化妆，承千年古法，调彩晕腮，细笔描眉，眼窝凝黛，眉峰含情，朱唇皓齿，粉靥生春。淑芳精研妆艺，笔笔合心，步步传神，妆非饰容，实为铸魂。台下观者，随其悲欢，或泣或笑，魂驰神移，爱之入骨。其美不在皮相，而在气韵、在深情、在艺境，千古绝唱，不过如是。

一九九八年，淑芳离周至，调入西安易俗社，登大雅之堂。虽登台有限，却沉心炼艺，蓄势待发。二零零八年，角逐梅花奖，名动梨园，竟意外落第。年届四十，心灰意冷，欲弃艺经商，以卖凉皮自喻。

困顿之际，钟明善先生力劝点醒：汝师肖若兰先生，艺冠三秦，亦未得梅花奖，艺之高下，岂在虚名？ 又戏言：汝若卖凉皮，吾为书匾；汝若轻身，吾为汝骨灰盒画"梅花″。一语醒魂，淑芳心结尽解。

后随先生习书，以翰墨静心。早年慕郑金莲挥毫，心向往之，得名师亲授，笔墨日精。墨韵融戏韵，书卷气入声腔，心性沉定，艺境愈高。

今淑芳融书画气韵于秦腔表演，承肖派婉约之魂，立自家独特风骨，青出于蓝，自成一家。退休之后，初心不改，筑台传艺，广授门徒，誓守秦腔文脉。

十三载团中砺练，半生舞台坚守，无科班之耀，无捷径可寻，惟以赤心痴念，铸一代名家。秦腔界邓丽君，名实相副；艺脉绵延，芳华永馨。梨园有声，淑芳之名，与戏同寿，与岁同芳。

芳姿绝代韵悠悠，一入梨园志未休。

粉黛凝妆倾四座，清声绕梁压尘浮。

蕙心兰质天然秀，玉骨冰心润歌喉。

莫道桑榆传薪火，容华艺彩共长流。

作者简介:蔺莉，艺起飞诗书画雅集馆馆长；县党外人士第三工作室负责人；周至县党外知识分子联谊会执行副会长；县新联会副会长；县美协副主席；县十五十六届政协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