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子的左腿,是被牛踢瘸的。
那年他二十五,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生产队里有头老黄牛,脾气倔,谁都治不了。队长让他去喂牛,他不服气,非要骑到老黄牛背上。老黄牛扬蹄子一踢,他从牛背上摔下来,左腿磕在石头上,从此就成了拐子。
屯里人喊他拐子,喊顺了,连他大名李根生,都没人记得了。
分田到户后,拐子用攒了多年的积蓄,买了一头小牛犊。是头母牛,黄白花,眼睛水灵灵的。拐子给它取名叫 “花花”。
花花通人性。拐子左腿不方便,干活时,花花总是慢腾腾地,配合着他的节奏。拐子犁地,它就一步一挪;拐子割草,它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有一年春天,拐子牵着花花去犁地,走到半路,花花突然停下,朝着路边的沟里 “哞哞” 叫。拐子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发现沟里有个小孩,掉进了冰窟窿里,只露出一只小手。
拐子心里一紧,扔下犁杖,就往沟里跑。左腿不方便,他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花花跟在他身后,也 “哞哞” 叫着。
拐子跳进冰窟窿里,冰水刺骨,他咬着牙,把小孩抱了出来。小孩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拐子把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焐着。
花花走过来,用头蹭着拐子的身子,像是在给他取暖。
拐子抱着小孩,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走。屯里人看见,都跑过来帮忙,有的拿棉袄,有的烧热水。
小孩救过来了,是邻屯的。小孩的爹提着酒和肉,来感谢拐子,说:“根生哥,你是俺娃的救命恩人啊!”
拐子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花花。是它先发现的。”
从那以后,屯里人对拐子和花花,都另眼相看。
花花每年都下一头小牛犊,拐子把小牛犊卖了,日子渐渐好了起来。
转眼,二十年过去了。拐子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花花也老了,皮毛失去了光泽,走路慢吞吞的,再也不能犁地了。
拐子不让花花干活,每天牵着它,去屯口的大榆树下溜达。大榆树下,屯里的老人们坐着聊天,花花就站在旁边,闭着眼睛晒太阳。
有一天,花花突然不吃不喝,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拐子急了,请来兽医。兽医看了看,摇摇头:“老了,寿数到了。”
拐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蹲在花花身边,摸着它的头,说:“花花,你陪了我二十年,我舍不得你啊。”
花花睁开眼睛,看着拐子,眼里含着泪。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拐子的手,然后,头一歪,走了。
拐子抱着花花的尸体,哭了一天一夜。
屯里人劝他:“拐子,人死不能复生,牛也一样。埋了吧。”
拐子摇摇头:“不埋。我要把它葬在我的地里。”
他找了块最好的地,就在当年救小孩的沟边。他一锹一锹地挖,左腿疼得厉害,他就歇一会儿,再挖。
屯里人看他可怜,都来帮忙。坑挖好了,拐子把花花放进去,又在上面撒了些花籽。
“花花,你就在这儿歇着吧。” 拐子说,“春天来了,这里会开很多花。”
第二年春天,拐子种的花籽,真的发芽了,开了满坡的黄白花,和花花的毛色一样。
拐子每天都去地里,坐在花花的坟前,跟它说话。
“花花,今年的苞米,长得好。”
“花花,我孙子满月了,长得跟你一样,水灵灵的。”
“花花,我也老了,快陪你去了。”
又过了几年,拐子病了,躺在炕上,起不来。
他拉着孙子的手,说:“娃,爷爷走了,你要记得,屯口的大榆树底下,有头叫花花的牛,它是爷爷的命。”
孙子点点头:“爷爷,我记住了。”
拐子走的那天,屯里下着小雨。孙子按照他的遗愿,把他葬在了花花的坟边。
两块坟,挨得很近。
春天的时候,满坡的黄白花,开得格外鲜艳。
屯里人都说,拐子和花花,这辈子,是分不开了。
(收录于《鸟王:王长元精短小说选》)

【作者简介】
王长元:1959年生于吉林省大安县(市)大賚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文联副主席。长春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发表、出版小说诗歌作品多(篇)部。作品获得过多个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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