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九的风,硬得像铁皮,刮在脸上生疼。张三柱从砖厂下班,推着二八自行车往家走,车把上挂着的铝饭盒,哐当哐当响。
他三十九了,还是光棍。不是不想娶,是条件不允许。爹是老地主,成分不好,前些年受了不少罪,身子骨垮了,常年卧炕。家里家外,就靠他一个人撑着。
走到村口,邮递员小李骑着摩托车追上来:“三柱,有你包裹,山西寄来的。”
三柱愣了愣。他在山西没亲戚,谁会给他寄东西?
包裹用牛皮纸包着,麻绳捆得结实,磨出了毛边。回到家,爹正坐在炕边搓手,见他拿个包裹,问:“啥玩意儿?”
“不知道。” 三柱解开麻绳,里面是件蓝布棉袄。
棉袄是藏蓝色斜纹布,边角打了三块补丁,针脚细得像绣花。里子是白洋布,絮的新棉花,摸上去暄腾腾的。翻过来,掉出一张毛边纸,字迹娟秀:“三柱哥,见字如面。当年你救我一命,无以为报,缝件棉袄给你挡挡寒。妹,杏花。”
三柱的脑袋 “嗡” 的一声,想起了十年前的事。
那年他去山西拉砖,路过一个山沟,遇见个姑娘被狼盯上了。他抄起砖车上的铁撬棍,冲上去把狼赶跑,姑娘吓得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她叫杏花,是附近村里的,上山采蘑菇迷了路。
他把杏花送回村,杏花爹要留他吃饭,他急着赶路,摆摆手就走了。杏花追出来,塞给他一个绣着红杏花的荷包,说:“哥,我会记你一辈子。”
一晃十年,竟收到了她的棉袄。
三柱把棉袄穿在身上,不大不小,正合身。一股暖意,从身上蔓延到心里,连后脖梗子都冒了热汗。
爹看着他,问:“杏花是谁?”
三柱把十年前的事说了。
爹叹了口气:“是个有情有义的姑娘。”
从那以后,三柱每天都穿着这件蓝布棉袄上班。砖厂的工友们见了,都打趣他:“三柱,穿新棉袄了,是不是处对象了?”
三柱红着脸,嘿嘿笑:“不是,是一个妹子寄来的。”
过了几天,三柱收到了杏花的第二封信。信里说,她男人前年得病走了,留下她和一个六岁的娃。她听说三柱还是单身,心里就动了念头。
三柱拿着信,手都在抖。他想了一夜,给杏花回了信。
一来二去,两人通了半年信。秋天的时候,杏花带着娃,来了东北。
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三柱早早地等在火车站,看见杏花牵着个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从车厢里走出来,他的心跳得像打鼓。
杏花看见他,眼睛一亮,喊了声:“三柱哥!”
三柱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包袱,说:“走,回家。”
回到家,爹看着杏花,笑得合不拢嘴。杏花给爹磕了个头,喊了声:“爹。”
晚上,三柱在炕边给娃缝扣子,杏花坐在旁边,给他递针线。灯光昏黄,映着两人的脸,暖融融的。
爹躺在里屋,听着外面的说话声,偷偷抹了把眼泪。
年底,三柱和杏花办了酒席。屯里人都来贺喜,说三柱捡了个宝。
杏花手巧,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还在三柱的蓝布棉袄上,又绣了一朵红杏花,在左胸口,格外显眼。
日子一天天过,三柱的砖厂生意越来越好,爹的身子骨也硬朗了些。娃长大了,喊三柱 “爹”,喊得脆生生的。
有一年冬天,下着大雪,三柱下班回家,看见杏花正坐在炕头,缝一件新的蓝布棉袄。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又缝棉袄呢?”
杏花点点头:“给你缝的,旧的那件,穿了好几年了。”
三柱拿起旧棉袄,摸了摸上面的红杏花,说:“这件我不扔,留着当念想。”
杏花笑了:“傻样。”
窗外的雪,下得正紧。屋里的火盆,烧得通红。
那件蓝布棉袄,被三柱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顶。每年冬天,他都会拿出来看看,仿佛还能感受到,十年前那个山沟里,杏花递给他荷包时,手心的温度。
(收录于《鸟王:王长元精短小说选》)

【作者简介】
王长元:1959年生于吉林省大安县(市)大賚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文联副主席。长春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发表、出版小说诗歌作品多(篇)部。作品获得过多个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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