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耿头的炕头,摆着个罐子。
罐子是陶的,不上釉,浑身土黄色,肚大口小,看着普通。屯里人都知道,这是老耿头的宝贝,叫 “清水罐子”。
老耿头今年六十,是屯里的老井倌。这口井,在屯中间,打了有一百年了。老耿头从二十岁开始,就守着这口井,一守就是四十年。
清水罐子的来历,得从三十年前说起。
那年大旱,连旱三个月,河里的水干了,井里的水,也浅得见底。屯里人抢水,打得头破血流。
老耿头守着井,立了个规矩:每家每天,只能挑两桶水。谁也不许多挑。
有户人家,男人在外打工,女人带着个三岁的娃,娃发烧,要喝水。女人来挑水,挑了两桶,还想再挑。老耿头不让,女人就哭,说娃快不行了。
老耿头心软,从自己家的罐子里,倒了一碗清水,递给女人:“这水,给娃喝。”
那碗水,救了娃的命。
从那以后,老耿头就多了个习惯。每天清晨,他第一桶水,不挑回家,而是倒进这个陶罐里。罐子里的水,永远是满的,清澈见底。
屯里人谁有急事,比如娃发烧、老人犯病,来求水,老耿头都会从罐子里倒一碗。
日子久了,这罐子,就成了屯里的 “救命罐”。
有人出高价,想买这个罐子。老耿头说:“不卖。”
那人说:“你守着这口井,能挣几个钱?这罐子,我给你五百块。”
老耿头瞪了他一眼:“你拿五百块,买命啊?”
那人灰溜溜地走了。
后来,屯里打了深井,安了自来水。家家户户,一拧水龙头,清水就流出来。
老井,渐渐没人用了。
屯里人劝老耿头:“耿叔,别守着老井了,回家享清福吧。”
老耿头摇摇头:“井在,我在。”
他还是每天清晨,去老井挑水,倒进清水罐子里。罐子里的水,依旧清澈。
老耿头的儿子,在城里开了公司,接他去城里。老耿头不去,说:“我走了,清水罐子咋办?”
儿子说:“一个破罐子,扔了就是。”
老耿头急了,拿起罐子,就要摔。儿子连忙拦住:“爹,我错了,我错了。”
老耿头这才放下罐子。
去年冬天,老耿头病了,躺在炕上,起不来。
屯里人来看他,都劝他:“耿叔,别担心,清水罐子,我们帮你守着。”
老耿头笑了,点点头。
腊月二十三,小年。老耿头的精神,突然好了起来。他让儿子把他扶到炕头,看着清水罐子。
罐子里的水,结了层薄冰。
老耿头对儿子说:“这罐子,传了三代了。我爷爷,是井倌;我爹,是井倌;我,也是井倌。”
儿子说:“爹,我知道。”
老耿头又说:“水,是命。这罐子里的水,是屯里人的命。”
说完,老耿头的头,歪在一边,走了。
那天,屯里下着大雪。屯里人,都来了。他们把老耿头的遗体,抬到老井边。
儿子把清水罐子,放在老井的井台上。
罐子里的冰,化了。清水,顺着井台,流进井里。
屯里人,每人舀了一碗井水,喝了下去。
水,还是那么清,那么甜。
后来,屯里人在老井边,立了块碑,上面刻着:清水罐子,永记于心。
老井,还在。清水罐子,也还在。
每天清晨,都会有屯里人,去老井挑水,倒进清水罐子里。
罐子里的水,永远是满的。
(收录于《鸟王:王长元精短小说选》)

【作者简介】
王长元:1959年生于吉林省大安县(市)大賚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文联副主席。长春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发表、出版小说诗歌作品多(篇)部。作品获得过多个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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