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把雪粒搓成粉,扬在脸上,像撒了把细盐。老奎蹲在炕沿,给老马爷穿鞋。鞋是新的,黑布面,千层底,针脚密得像锁边。
“奎子,” 老马爷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雪封了,“别穿了,走不动。”
老奎手没停,把老马爷的脚往鞋里塞:“走得动。送你去车站,赶头班火车。”
老马爷今年八十二,在屯里住了一辈子。三天前,城里的孙子来电话,说要接他去享清福。屯里人都说,老马爷熬出头了。只有老奎知道,老马爷不想走。
炕头的火盆,炭烧得通红,偶尔蹦出个火星,落在地上,瞬间灭了。老马爷的目光,黏在对面的墙柜上。柜角,摆着个粗瓷碗,碗沿缺了个口,是他老伴生前用的。
“那碗,” 老马爷说,“给我带上。”
老奎点头,把碗包进包袱里。包袱里,还有老马爷的烟袋锅,和半包晒得干干的烟叶。
雪没膝深,老奎背着老马爷,深一脚浅一脚往屯口走。老马爷趴在他背上,轻得像捆柴。风在耳边吼,老马爷的胡子上,结了层白霜。
“奎子,” 老马爷又说,“还记得不?你小时候,掉进冰窟窿,是我把你捞上来的。”
老奎 “嗯” 了一声:“记得。你给我裹着你的棉袄,抱在炕头,焐了半宿。”
“那时候,你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活了。” 老马爷笑了,笑声被风扯碎,“一晃,你都五十了。”
老奎没说话,脚步更快了。屯口的大榆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抓着什么。树下,停着辆牛车,是老奎提前雇好的。
把老马爷扶上车,老奎拍了拍牛背:“走,快点。”
牛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老马爷靠在车棚上,看着屯子渐渐远去。屯里的烟囱,冒着烟,一缕缕,融进灰蒙蒙的天里。
“奎子,” 老马爷突然喊,“停车。”
老奎勒住牛绳:“咋了?”
老马爷指着路边的一块地:“那是我家的地,种了一辈子苞米。”
地被雪盖着,平平整整。老马爷的眼神,像穿透了雪,看到了土里的苞米苗。
“今年的苞米,长得好。” 老马爷说,“你帮我收的,还晒在房顶上。”
老奎说:“晒好了,磨成面,给你留着。等你回来,给你贴大饼子。”
老马爷摇摇头:“不回了。城里的楼,高得看不见天。”
牛车又走了。到了车站,天刚蒙蒙亮。候车室里,人不多,都裹着厚棉袄,缩着脖子。
老奎给老马爷买了票,又去买了碗热豆浆。老马爷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没你娘做的豆腐脑好喝。”
广播里,开始检票了。
老奎扶着老马爷,往检票口走。老马爷突然站住,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到老奎手里。
是个玉佩,青绿色,上面刻着个 “马” 字。
“这是我爹传下来的,” 老马爷说,“给你了。你娘走得早,你一个人,不容易。”
老奎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他想说点什么,却张不开嘴。
检票员喊:“快点,车要开了。”
老马爷拍了拍老奎的胳膊:“走吧,别送了。”
老奎站在原地,看着老马爷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检票口。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刮在脸上,生疼。
火车鸣笛,缓缓开动。老奎突然想起什么,从包袱里拿出那个粗瓷碗,使劲朝火车挥。
“马爷 —— 碗 ——”
火车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老奎蹲在地上,抱着头,哭了。
雪,还在下。
(获国际青年征文二等奖,收录于《鸟王:王长元精短小说选》)

【作者简介】
王长元:1959年生于吉林省大安县(市)大賚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文联副主席。长春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发表、出版小说诗歌作品多(篇)部。作品获得过多个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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