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到东南岗，已经傍晚了。雪，没停，还下着，白花花的雪粒子，极小，极硬，被风吹得斜着下，刷拉刷拉落下来。野地，全被雪盖着，没一丝儿杂色，连乌鸦也不见一只。

他叫二愣，屯里人都叫他 “鸟王”。十九岁那年，他上树捉鹰，被鹰爪抓瞎一只眼，从此左眼成了个黑洞洞。可他捉鸟的本事，却越发神了。天上飞的，树上落的，草棵里蹦的，只要他想捉，就没有捉不到的。

鸟王不杀鸟，也不吃鸟，就爱捉。捉来，玩几天，再放了。他说，鸟是天地间的精灵，捉它，是跟它逗乐。

这天，他听说东南岗雪窝里藏着一群雪雀，便揣着个布口袋，顶着风雪来了。雪雀这东西，机灵得很，专在雪底下刨草籽吃，一般人根本捉不到。可鸟王有招儿。他在雪地里扒开个窝，撒上一把秕谷，又在旁边支起个网，网绳牵在手里，自己缩在雪堆里，像块石头。

天擦黑时，雪雀来了。一群，叽叽喳喳，落在雪地上，低头啄食。鸟王屏住气，猛地一拽网绳，网 “呼” 地罩下去，罩住了大半。他爬过去，把雪雀一只只装进布口袋，鼓鼓囊囊，有几十只。

他乐了，扛着口袋往回走。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可他心里舒坦。

回到家，他把雪雀倒在炕上。雪雀扑棱棱飞，撞得窗户纸哗哗响。鸟王坐在炕沿，眯着那只好眼，看着，笑着。

他媳妇是个瘸腿女人，坐在灶坑边烧火，说：“又捉这么多，放了吧，怪可怜的。”

鸟王说：“放？好不容易捉来的，玩几天再说。”

夜里，雪雀在炕上叫，吵得人睡不着。鸟王也不恼，听着，像听戏。

第二天，他把雪雀装在笼子里，挂在窗台上。屯里人来看，都夸他本事大。

可没过几天，雪雀开始死。一只，两只，三只…… 笼子里的雪雀越来越少。鸟王慌了，把笼子打开，想放它们走，可剩下的几只，已经飞不动了，扑棱几下，就死在笼子里。

      鸟王坐在炕沿，半天没说话。那只瞎眼，黑洞洞的，像两口井。

媳妇说：“我说啥来着，鸟这东西，有灵性，关不住的。”

鸟王没吭声，把死雪雀埋在院子里。

从那以后，鸟王再不捉鸟了。每天，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鸟飞，一看就是半天。

有人问他：“鸟王，咋不捉鸟了？”

他摇摇头，说：“不捉了，捉不动了。”

又过了几年，鸟王老了。冬天，他躺在炕上，咳得厉害。儿子守在床边。

他拉着儿子的手，说：“爹捉了一辈子鸟，到头来，啥也没留住。倒是你娘，跟了我一辈子，瘸着腿，没享过福。你以后，要好好待你娘。”

儿子点头，哭了。

鸟王又说：“还有，以后，不许捉鸟。鸟是天地的，不是人的。”

说完，他头一歪，走了。

那天，雪下得很大。屯子里的人，看见一群雪雀，落在鸟王家的院子里，叽叽喳喳叫了半天，才飞走。

从此，屯里人再不捉雪雀了。

      【作者简介】

      王长元：1959年生于吉林省大安县（市）大賚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文联副主席。长春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发表、出版小说诗歌作品多（篇）部。作品获得过多个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