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犁地,犁尖和石头碰撞,叮叮当当的,原本是常事。可是这回,响得特别,不脆,不闷,有点儿发空。
秃子停住犁,装作撒尿,左右看看。然后,鞭杆子一扔,就去扒土,吭吭的,以为捡了宝。土,活鲜鲜,发潮,带着油性,掏出三四捧,方见那物:青色,圆口,蒜缸子般大小。 是只青泥瓦。罐身光溜溜,没花没字,釉色褪得差不多,只剩浅浅一层青灰,摸着发涩。秃子把它捧在手里,颠了颠,不轻不重。他对着太阳照,罐壁厚实,看不出啥名堂。“兴许是个老物件。” 他心里嘀咕,用衣襟擦了擦,塞进怀里,赶着牛回了家。
秃子是个光棍,四十出头,脑袋顶上光溜溜,只剩两侧稀稀拉拉几根头发。屯里人喊他秃子,喊顺了,连他大名都没人记。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过得清汤寡水。
回到家,他把瓦罐搁在炕头,倒了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才想起晌午饭还没吃。灶坑里的火早灭了,他懒得动,盯着瓦罐看。看了半晌,觉得这玩意儿摆在炕头,竟添了几分生气。
第二天,秃子揣着瓦罐,去了镇上的古玩店。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捏着放大镜,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末了,撇撇嘴:“青泥粗活,民国的玩意儿,不值钱。”
秃子心里凉了半截,又问:“能值多少?”
老头伸出一根手指:“十块。”
秃子没卖,揣着瓦罐回了屯。他想,不值钱就不值钱,留着盛盐也行。
可他没用来盛盐。每天下地回来,他都要把瓦罐擦一遍,再摆在炕头。夜里,他躺在炕上,盯着瓦罐,竟能睡着。
过了些日子,屯里来了个收古董的外地人。屯里人都把家里的旧东西翻出来,让他看。秃子也抱着瓦罐去了。
外地人接过瓦罐,看了半天,又用手敲了敲,声音沉闷。他抬头问秃子:“这玩意儿,你哪来的?”
“犁地犁出来的。” 秃子说。
外地人点点头,又问:“你想卖多少钱?”
秃子想了想,说:“你看着给。”
外地人伸出五根手指:“五百。”
屯里人都惊呼起来。五百块,在屯里可不是小数目。
秃子却摇了摇头:“不卖。”
外地人愣了:“五百还少?”
秃子说:“不卖。”
他抱着瓦罐,回了家。
媳妇 —— 哦,秃子后来娶了媳妇,是邻屯的寡妇,带着个十岁的娃。媳妇见他抱着瓦罐回来,不解地问:“咋没卖?”
秃子说:“不卖。”
媳妇又问:“为啥?”
秃子想了想,说:“这玩意儿,跟我有缘。”
媳妇笑了:“一个破瓦罐,有啥缘?”
秃子没解释。他把瓦罐摆在炕头,比以前擦得更勤了。
有天夜里,媳妇起来给娃盖被子,看见秃子对着瓦罐说话。
“老伙计,陪我过几天吧。”
“我这辈子,没啥念想,就想有个家。”
“现在有了媳妇,有了娃,日子过得挺热乎。”
媳妇站在门口,眼泪掉了下来。
从那以后,媳妇也不再提卖瓦罐的事。她把瓦罐擦得干干净净,还在罐口边,系了根红绳。
日子一天天过,秃子的头发越来越少,腰也越来越弯。媳妇的脸上,爬满了皱纹。娃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娃。
秃子老了,躺在炕上,咳得厉害。他拉着孙子的手,指着炕头的青泥瓦罐,说:“这玩意儿,是爷爷犁地犁出来的。”
孙子问:“爷爷,它值多少钱?”
秃子笑了:“不值钱。”
孙子又问:“那你为啥留着它?”
秃子说:“它是我的念想。”
说完,他头一歪,走了。
那天,屯里下着小雨。媳妇把瓦罐抱在怀里,哭了半天。
后来,媳妇把瓦罐,传给了孙子。
孙子把瓦罐摆在堂屋的柜子上,每天都要擦一遍。
屯里人都说,那只青泥瓦罐,是秃子家的传家宝。
该文收录于王长元精短小说集《鸟王》,曾刊发于《天天爱学习(六年级)》2015 年第 12 期。

【作者简介】
王长元:1959年生于吉林省大安县(市)大賚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文联副主席。长春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发表、出版小说诗歌作品多(篇)部。作品获得过多个奖项。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