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子里的人都叫他鸟王。
鸟王姓赵,大号赵老蔫,五十多岁,瘦得像根干柴,眼睛却亮得像鹰。他打小就跟鸟亲,天上飞的、树上落的,没有他叫不上名的。雪雀、黄雀、苏雀、百灵,他一学叫,鸟儿就往他手里落。
屯西头那片老林子,是鸟王的地盘。每天天不亮,他就揣着个布口袋,拎着个竹笼子,往林子里钻。
鸟王捕鸟,不使网,不用夹,全靠 “诱”。他把自己扮成树桩,蹲在雪地里,嘴里学母鸟叫,公鸟一听,扑棱棱就飞过来,钻进他的布口袋。
他捕鸟,不是为了吃,是为了卖。城里的鸟市,一只好百灵能卖几十块,雪雀也能卖块八毛。
那年冬天,雪下得大,老林子的雪没了膝盖。鸟王发现,林子里的雪雀特别多,一群一群,铺天盖地。
有人给鸟王出主意:“老蔫,你这么一只一只捕,太慢。不如下药,一药一大片,卖得多。”
鸟王摇摇头:“不行,下药伤天害理。”
那人笑他:“你傻啊?钱是硬通货,鸟儿死了,明年还会有。”
鸟王没说话,心里却动了。他儿子要娶媳妇,彩礼还差一大截。
几天后,鸟王揣着一包 “三步倒”,进了老林子。他把药拌在谷子里,撒在雪地上。
第二天一早,他去看,雪地上躺满了雪雀,密密麻麻,像铺了一层碎雪。
鸟王心里一揪,却还是把死雀装进布口袋,一趟一趟往家背。
那天,他卖了三百多块钱。
从那以后,鸟王就迷上了下药。他觉得,这比一只一只捕快多了,钱来得也容易。
他每天都去老林子撒药,每天都能背回满满几口袋死雀。
屯里人劝他:“老蔫,别再下药了,鸟儿都快被你药绝了。”
鸟王不听:“我不药,别人也会药。我得给儿子攒彩礼。”
他越来越疯,药撒得越来越多。老林子的鸟,越来越少。
有一天,鸟王又去撒药。他刚把药撒完,突然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发软。他想站起来,却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他闻到一股熟悉的药味 —— 是他自己撒的 “三步倒”,被风吹回来,吸进了鼻子里。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他看着天上,一只鸟也没有。老林子静得可怕,只有风刮过树枝的声音。
他想起小时候,他蹲在林子里,学鸟叫,鸟儿围着他飞,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看他捕鸟,笑得一脸灿烂。
他想起屯里人看他的眼神,从敬佩变成了厌恶。
他后悔了。
雪,越下越大,盖在他身上,像一层厚厚的被子。
第二天,屯里人发现了鸟王的尸体。他躺在雪地里,怀里抱着一只活的雪雀,那只雪雀,是他最后捕的,没来得及卖。
老林子的雪,还在下。
从那以后,屯里人再也不捕鸟、不药鸟了。老林子的鸟,慢慢又多了起来。
每年冬天,雪雀成群结队地飞回来,落在老林子里,叽叽喳喳,像是在叫鸟王的名字。
(收录于《鸟王:王长元精短小说选》)

【作者简介】
王长元:1959年生于吉林省大安县(市)大賚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文联副主席。长春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发表、出版小说诗歌作品多(篇)部。作品获得过多个奖项。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