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将至,风软云轻,草木萌动,本是提笔续文,追念故人的时节。曾想着,在清明之前,把《西打鼓墩远去的爷们》《记忆中的家山爷们》写完,用文字留住西打鼓墩那些渐渐远去的身影,让老一辈的故事,在纸页间多停留一段时光。可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决定,暂且搁笔,不再续写。
提笔之初,只为心中一份念想。西打鼓墩的土地,养了一辈又一辈人,那些老一辈的父老乡亲,在半个世纪的风雨里,与天争,与地斗,熬过艰难,扛过困苦,有过挣扎,有过迷茫,也藏着不为人知的苦痛。他们是最普通的农民,却用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战天斗地,拼搏奉献,把打鼓墩的血脉续得绵长,把乡土的文化传得深厚。
有读者在文章后留言,说我的文字让老一辈的形象活了过来,仿佛一下子回到了童年,听见了长辈们的吆喝,看见了他们在田地里劳作的身影。也有人感慨,若是没人用只言片语记录这些普通人,用不了多久,他们的名字就会像尘土一样,彻底淹没在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上。这些话,我听在耳里,记在心上,既温暖,又沉重。只是,人心千万,众口难调,百密终有一疏。写群体,便难顾全所有人,总有人觉得该写的未写,该念的未念,道理我都懂,可西打鼓墩的故人太多,往事太繁,桩桩件件都藏着岁月,怎能一一言尽,字字周全?写作本是一件随心,快乐的事,是心底情感的自然流淌,可一旦被期许,被要求裹挟,便失了最初的纯粹,再写下去,反倒下不了台,失了笔墨的温度。
我忽然明白,从多人下笔,终究难免挂一漏万,与其在“周全”里为难自己,不如随心而动——往后,想写哪个便写哪个,想记哪段便记哪段,不贪多,不求全,只写真心,只记真情。轻轻落笔,只求心安,不求圆满。
放下了写众人的执念,心头反倒敞亮了。这个清明节前,我不想再执着于“记录众生”,只想沉下心来,感念那些落在实处的温热。这些日子,我与乡里乡亲碰面,总不免提起我父母亲曾经的好。那些过往的旧事,是他们岁月里的印记,我不必深究,也无需妄言,只静静听着,便觉温暖。
而我亲身经历、亲眼所见的那些善意,更是成了心底最珍贵的念想,岁岁年年,不敢相忘。父母亲生病的那些日子,打鼓墩的邻里,从未让这份难处独自蔓延。春望伯年事已高,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刻,和我父亲聊过去未来,不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静静坐一会儿,那份不动声色的体谅,比千言万语更动人。继英姐、茉蓉姐、春花姐…从兜里掏出二百、一百的现金,塞到母亲手里,不问缘由,只反复说着“买点好吃的,好好养病,会好的”。
她们的善意,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就像春日里的细雨,悄无声息,却润物无声。这不是血缘亲情,却早已胜似血缘;她们不求任何回报,只带着最朴素的善良,在我父母最难熬的日子里,递过来一把搀扶的手。也就是在那些日子里,我愈发懂得,人间最可贵的情谊,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平凡日子里,邻里之间相互帮扶的温暖,是风雨来时,有人愿意为你撑一把伞的笃定。
打鼓墩的骨子里,本就藏着这样的温厚。这份温厚,刻在老一辈的骨子里,也融进了我们后辈的血脉里。那些远去的爷们,用拼搏延续了故土的根;而身边的左邻右舍,用善意温暖了岁月的凉。这,或许就是打鼓墩最珍贵的传承,比任何文字记录都更绵长。
清明在即,慎终追远,念故人,念故土,念那些温暖过岁月的人和事。搁笔不是遗忘,而是换一种方式珍藏。西打鼓墩的爷们,西打鼓墩的父老乡亲,那些过往的时光,那些温热的善意,都已藏在心底,藏在这片土地的风里,土里,烟火里。
吹过西打鼓墩的风里,会渐渐飘起纸钱的余温,田垄上会多了些祭扫的身影。我不再执着于用文字“定格”一群人,却会把这份乡土的恩、邻里的情,永远珍藏。往后的日子,笔还是会握在手里,只是会写得更从容。文字有尽,情谊无穷。那些远去的长辈,那些身边的乡邻,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善良与坚守,都将化作我笔下最温柔的底色。这个清明节,不说遗憾,只谈感恩。感恩这片土地的滋养,感恩乡亲们的厚爱,更感恩那些平凡日子里,不曾缺席的温暖。
(2026年3月9日于新洲)